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草地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叶冰裳开车去亲子中心的路上,看见路边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手指戳雪,戳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又看着它们慢慢融化。
她去亲子中心的次数比出版社安排的四次多了一些。负责人没有催她,她也没有提前说,就只是到了那个时间,自己开车过去,停好车,上楼,在活动室角落的矮凳上坐下来。有时候孩子们围过来翻书,有时候不围过来,她就在那里坐着,自己翻自己的速写本。那个穿灰蓝色外套的女孩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在的时候会坐在离叶冰裳不远不近的地方,有时候画画,有时候看别的孩子画画,不凑过来,也不走远。
有一天叶冰裳比平时晚到了十几分钟,活动室里的孩子已经散开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那个女孩坐在墙角的地垫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绘本,是她那本《纸箱》,被翻到了第三页,纸箱旁边画着一棵小树。女孩低着头,手指落在纸面上那棵小树的树干上,没有动,就那么按着,像是压在下面的是什么需要她轻轻按住的东西。叶冰裳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上那棵小树。她开口的时候没有看叶冰裳,目光落在纸面上。"纸箱放在树底下,那棵树会不会帮它挡雨?"叶冰裳说:"会的。树没有动,但它的叶子能挡住一部分雨。"女孩的手指还在那棵小树上:"那它后来长高了吗?"叶冰裳想了一下:"纸箱走了以后,那棵树还站在原来那个地方继续长。每年春天长新叶子,每年秋天落叶子。它一直在长。"女孩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那页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它长多高了?"叶冰裳说:"现在应该比原来高很多了。"
那个女孩把书合上了。她合上书之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活动室角落里堆着白纸和蜡笔的矮柜前面,抽了一张白纸,拿了一支浅绿色的蜡笔,蹲下来在白纸的下方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上面画了一棵小树,树干很细,树冠只画了几笔弧线,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形状。然后她又拿了一支深褐色的蜡笔,在那棵小树的旁边画了一个人,很小的人,站在树旁边,比树矮了一大截。她画完之后低着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看那棵小树旁边的小人,看它比树矮了多少,看它站在树荫下面,距离刚刚好。
叶冰裳没有走过去看她在画什么,她从矮凳上站起来,把书收好,朝门口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还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蜡笔,低着头,面前那张纸上有一棵小树和一个小人。她正要转回去拉开门把手,那个女孩忽然站起来追了两步,跑到了她身后,停在了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叶冰裳回头了。女孩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幅画,纸边被她攥得微微皱了,像一把刚折起来的扇子。
叶冰裳蹲下来了。跟当年沈青岚蹲下来看她的时候一样,蹲到和女孩差不多的高度。她没有伸手,没有催促,就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女孩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张纸慢慢递了过来。叶冰裳低头看见纸上那棵小树和旁边的小人,那棵小树的树干画得细细的,树冠还没有完全展开。她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女孩的眼睛。"这是你画的?"女孩点头。"那棵小树旁边的人是你吗?"女孩又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像在试探这个距离是否安全。
叶冰裳把那幅画轻轻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这幅画我收着了。"她说,"它是我的了。"女孩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把手缩回去。叶冰裳站起来,蹲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她在原地站了一下,等血流回去,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头顶。她碰得很轻,像碰一片不会碎的叶子,手在发梢上停了一瞬就拿开了。女孩没有躲。
叶冰裳转身拉开门走出了活动室。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白色的。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让刚才那个瞬间在心里多留了一会儿。那个女孩把画递过来的时候,她看见那只小手的指节和蜷曲的弧度,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蹲在福利院的墙角画蚂蚁时伸出的那只手,和眼前这只几乎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的霜花开始融化,慢慢汇聚成一小滴透明的圆点。然后她下楼去了。
当天晚上叶冰裳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翻到第一页。她握着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两棵小树。第一棵旁边站着一个很小的人,第二棵旁边站着一个稍微高一点的人。两棵树隔着一段距离,但其中一棵的枝条微微朝另一棵的方向弯着,像在往那边长。她画完之后把那幅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和女孩画的画放在一起,叠着,隔着两层纸,像两棵正在缓慢靠近的树。
那天晚上她关灯之后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台上,那两棵小树和两个小人压在她的外套口袋里,肩并肩地贴着。她闭上眼睛,慢慢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片压干的花瓣,一幅画,一颗磨圆的石头。她接过去了,放进了抽屉里,像保存一件需要仔细放着的东西一样保存了很多年。现在她也蹲下来了,接过了一只小手递过来的一棵树和一个人,也是用差不多的方式放在了自己身边。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冰裳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她在心里想,明天要去一趟亲子中心。不是为了讲故事,是去看看那个女孩还在不在那里,问问她,她画的那棵小树旁边还能不能再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