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新的一页

那幅《路》被取下来之后，展示栏空了两天，第三天贴上了新的画。叶冰裳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是五年级一个同学画的街景，一棵大树占了大半张纸，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她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有比较，也没有觉得自己的画不该被换下来。那幅画已经挂了一整个冬天，换下来是正常的。

四月初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始冒新叶了。枝条上那些深红色的芽苞一点一点打开，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边缘卷着，像刚从壳里挣出来。叶冰裳每天放学回来会在树下站一小会儿，有时候伸手碰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上的嫩叶，确认它们还在长。有一天她发现石凳旁边那棵牵牛花的藤已经爬到了石凳面上，比上周长了一截，卷须正在往凳面的另一侧探，像是想绕过石凳继续往前。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根卷须——浅绿色，尖端微微弯曲，在空气里试探着方向，像一只还没落下来的手。她没有帮它绕过去，站起身进屋了。

美术课上，方老师发了新作业。“画一张你觉得‘还在’的东西。”他在黑板上写下“还在”两个字，然后说，“什么都行——一棵树，一个人，一条路，一个习惯。画完了说为什么。”

叶冰裳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白纸。她想起上周在院子里蹲下来看那根卷须——它在空气里弯着，还没有找到下一个可以绕住的东西，但它已经长到那里了。她又想起那幅被取下来的画，想起画上那条路从桂花树走到窗，窗台上那朵淡黄色的桂花。她落笔画了那扇窗。和上次画的一样，干净的窗，开着，窗外什么也没有。但这次窗台上她画了一片新叶子，浅绿色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长出来的。她画完之后在白纸的角落写了两个字：“还会长。”

交作业的时候方老师拿起她的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幅画放在作业本最上面，像上次一样。“这个‘还会长’，是指窗台上的叶子？”他问。叶冰裳想了一下：“都有。”方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沈梨在校门口叫住了她。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边角有一点湿，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干了。叶冰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朵压干的花——浅紫色，五瓣，比指甲盖大一点点，花瓣薄得透光。“我家楼下那棵桑树旁边有一棵野花，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开得挺好的。”沈梨说。叶冰裳低头看了看那朵花，花瓣的边缘有一点卷，颜色在压干之后稍微褪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是那种干净的浅紫。她小心地把它放回信封里，然后合上速写本。她说：“明天带去学校给你看，我画在纸上是什么样子。”沈梨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校门另一侧走了。

晚上叶冰裳把沈梨给她的那朵花夹进了速写本里。她翻到那页，在空白纸上画了一朵浅紫色的野花，五瓣，花心有一点淡黄。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桑树旁边长的，沈梨摘的。”她合上本子放好，然后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花——一盆牵牛花正从枯藤下冒出新绿，一盆多肉也圆滚滚地立在窗角。冬天过去了，它们都还在长。

叶冰裳想起方老师布置的题目“还在”，觉得牵牛花在，多肉在，沈梨在，姜来在，周阳在，她也在。她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心里轻轻的，没有压着重量，像风托着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