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毒粥的那一刻,叶冰裳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终点了。
毒发时叶冰裳倒在地上,牢房里又冷又潮,老鼠在墙角啃食草垫的声音陪她度过了好几个月,从最开始的惊惧到后来的麻木,最后竟然觉得这声音让她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叶冰裳死前脑中回想的还是萧凛的留影信:
“萧凛此生不负国,不负友,唯负妻。
冰裳,其实没有那根情丝,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黑暗袭来,叶冰裳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裹挟。
再醒来时,叶冰裳发现自己被裹在布里,身体很小,看东西时只能看到模糊的、灰蒙蒙的天,张嘴只能发出咿呀的声响。
许久,叶冰裳也接受了事实——她没死,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成了婴孩。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起身旁的落叶,叶冰裳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躺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经过抱起了她。
“不知道又是谁丢的,唉,这个月第三个了”。
叶冰裳感觉到这双抱着自己的手很暖,身上带着皂角的香味,抱着自己的人小心翼翼生怕把自己碰坏了。
叶冰裳听到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也从眼眶中流下来——婴孩的身体不受控制,眼泪和声音自顾自的往外冒。
“别哭别哭,可怜的孩子”。
抱着她的女人一边轻拍哄她,一边把她带进暖和的屋内,柔和的灯光让她可以把眼睛睁大看着面前的人。
女人把叶冰裳放在铺了棉布的小床上,然后面对她侧躺下来,这时叶冰裳把头转过来跟女人对视了一下。
女人一边看着叶冰裳一边拍着她,笑着说: “你这个娃娃眼神还挺清亮的,给人感觉不像是婴儿,倒像是个大人”。
叶冰裳听完别开视线,想起上一世人们也说她眼睛深、沉、看不透,叶老夫人说那是面相不好,心思太重。她下意识想垂下眼睫藏起目光,可婴儿的眼皮太软了,垂到一半又弹回去,什么都藏不住。
女人从旁边拿了一只奶瓶,在手上试了试温度递到叶冰裳嘴边。
叶冰裳愣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怎么用这个奇怪的瓶子喝奶。上一世她从来没有被谁这样喂过,小时候是乳母管,再大些自己吃,不听话时还要饿着。
香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叶冰裳张开嘴凭借婴儿的本能吮吸一股暖流涌进嘴里,喝的时候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她一边喝一边哭,声音呜咽得像只小狗。女人用毛巾给她擦脸,抱起来哄了哄,叹了口气:"造孽哦,这么小的孩子……"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叶冰裳在福利院里已经住了三年了。
说"住"其实不太准确,叶冰裳感觉自己只是在那里长到了三岁,像一株被人移栽进花盆的植物,根系慢慢扎下去,叶子一片一片舒展开来。福利院的阿姨们都觉得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从不跟别的小孩争玩具,甚至很少主动要人抱。
没人知道不是叶冰裳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上一世 她曾主动跟萧凛求过正妃的位置,萧凛答应了却没做到;做了侧妃后以为自己会拥有想要的安全感,但却被萧凛一次又一次的抛下……自己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甚至于最后还丢了性命。这一世索性什么都不做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也许别人就不会把她丢掉。
叶冰裳偶尔会想起萧凛的那封信,想起他说"没有那根情丝,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她不信,上一世不信,这一世也不信。
福利院的孩子来来去去,有的被领走了,有的又被送回来了。这几年并不是没有人想要领养叶冰裳,但每次领养人都会被别的更活泼的孩子吸引目光。
每次有人来领养孩子,叶冰裳就坐在院子角落的滑梯底下,看着一个又一个大人走进来,蹲下去,牵走一个孩子。她想,不会有人蹲下来牵她的。
上辈子没有人真心要她,这辈子也不会有的。
命运总会在你自认为安排好的道路上悄悄转个弯,让你欣赏新的风景。
某个阳光特别好的下午,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槐树投下一大片影子。叶冰裳正蹲在影子里画蚂蚁,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圈,把蚂蚁圈在里面,看它们慌慌张张地打转。
吱呀!福利院的门被一对夫妻推开。
"林先生,沈女士,你们来了。这边请——"
陈院长,也就是把叶冰裳抱回来的那个女人把这对夫妻迎了进来。
叶冰裳听到交谈声并没有抬头,专心逗弄蚂蚁。
"那个孩子……"
有人说话的声音离她很近,叶冰裳手上的树枝顿了一下。
"墙角那个蹲着的小女孩,就是叶冰裳。来的时候襁褓里有张字条,写了名字和生日,别的什么都没有。在这里住了三年了,很乖,特别乖……就是不太爱说话。"
脚步声渐渐走近了。叶冰裳没有动,她只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小到像蚂蚁那么大,钻进泥缝里谁也看不见。可一双鞋停在了她面前——米白色的平底皮鞋,干干净净的,鞋帮上绣着小小的桂花。
"你好。"
有人蹲了下来。叶冰裳终于抬起了头。
蹲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她穿一件浅蓝色针织衫,气质温温柔柔的,看人的眼神不急不躁,像春天的湖水。
叶冰裳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上一世叶府里的女人看人都是尖的、挑的,恨不得从你身上剜出几两肉来掂量掂量;澹台烬宫里的女人看人带钩子,笑里藏着刀……,可眼前这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朵路边开的花——不打算摘,也不打算踩,只是觉得它好看,便多看了一眼。
女人没有伸手碰她,也没有说"来来来,让我抱抱"。她只是蹲在那个高度,和叶冰裳的视线对齐,慢慢地说:"我叫沈青岚,可以认识你一下吗?"
叶冰裳攥着树枝的手紧了紧,她不知道"认识"是什么意思。上一世没有人想"认识"她,人们只想"用"她——做联姻的棋子,做萧凛的侧妃,做澹台烬的阶下囚。
叶冰裳静静地,认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青岚也不催她,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看她画在地上的蚂蚁圈。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叶冰裳手边。
那是一朵小小的桂花。真花,四个瓣,米黄色,还带着一点湿意。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这会儿应该开了。"沈青岚说,"你要是去了,可以坐在树下画画。"
叶冰裳盯着那朵桂花。她想起来,上一世叶府的后院也有一棵桂花树,但那是嫡母的花园,她一个庶女是不许进去的。有一年桂花落了一地,她偷偷捡了几朵藏在袖子里,被人告发,被罚跪了两个时辰,膝盖上的淤青一个月才消。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朵桂花,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沈青岚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穿一件灰色衬衫,文文气气的,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走过来在沈青岚旁边蹲下,没说话,低头看了看叶冰裳画在地上的蚂蚁圈。
"你画的圈挺圆的。"他说。
叶冰裳抬头看他。他不笑,但眼神很温和,像冬天教室里的暖气片。
"我姓林,叫林知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石头放在桂花旁边,"这个送你。我昨天在河边捡的,纹路挺好看。"
那是一块扁扁圆圆的石头,浅灰色,上面有一道天然的白色纹理。
叶冰裳低头看看桂花,又看看石头。她什么也没说,但握着树枝的手慢慢松开了。
离开福利院那天,叶冰裳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陈院长替她收着的旧衣裳和那张写了名字的字条。字条上的纸已经发黄,墨迹洇开了一角,但"叶冰裳"三个字还看得清。
"冰裳。"沈青岚在门口蹲下来,把一朵新摘的桂花别在她的衣扣上,"走吧,我们回家。"
叶冰裳站在福利院的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滑梯、歪脖子槐树、泥地上的蚂蚁洞,三年的日子好像很长很长。可迈出去这一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攥住了沈青岚的手。那只手很暖,掌心软软的,不松不紧地包着她的小拳头。
林知行走在另一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小短腿。叶冰裳仰头看他,他低头也看她,然后说:"车在外面,我抱你上车好不好?"
叶冰裳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林知行的胳膊很有力,把她托起来稳稳当当的。她趴在他肩膀上,看见福利院的红色铁门越来越远,陈院长站在门口冲她挥手,路边的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风从耳边吹过去,凉丝丝的。
"冰裳。"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叶冰裳偏过头,看见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你好!我叫林念初!"小女孩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你坐我旁边好不好?我带了糖!"
沈青岚从副驾驶座回头说:"初初,你轻一点,妹妹还不认识你呢。"
"所以才要认识啊!"林念初理直气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给!草莓味的,我最喜欢了。你不喜欢的话我这还有橘子味的。"
叶冰裳被林知行放在后座上,挨着林念初坐下。那颗糖塞进她手里,糖纸是红色的,捏着硬硬的。上一世她吃过很多好东西,可从来没有人往她手里塞过一颗糖,还告诉她"不喜欢还有别的"。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林念初还是听见了,笑得缺牙的地方漏风:"不客气!妹妹你的声音真好听!"
叶冰裳攥着那颗糖,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流动起来。她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棵桂花树是不是真像沈青岚说的那么好,不知道"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手里有一颗糖。
心口还贴着那封信。萧凛的字,萧凛的血,萧凛说"你且去,凛不怨"。她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信纸贴在那儿,有一点点温度,像是从上一世一路带过来的余温。
沈青岚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小动作,什么也没有问。
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拍手。
叶冰裳低下头,慢慢剥开糖纸,把圆圆的粉色糖球放进嘴里。
今天的空气里好像是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