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笼中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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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压得整座皇宫喘不过气。
铅灰色的云低低悬在天际,雪粒打在琉璃瓦上,细碎无声,只在檐角积出一层薄白。紫宸殿内烧着地龙,暖意沉沉,却驱不散殿中那片近乎凝固的冷。
顾临舟坐在御案之后。
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龙纹,不张扬,却自带一身凛冽帝气。他年少登基,未满双十,便已在血雨腥风里坐稳了龙椅。眉眼生得极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偏薄,只是那双眼睛,深如寒潭,望进去只觉一片荒芜,不见半分温度。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孤独、冷硬,不容靠近。
他手边奏折堆积如山,却许久未曾落下一笔。
目光,始终黏在殿角那道身影上。
沈惊寒。
御前一等侍卫,自他潜邸便伴身侧,如今已是他不离寸步的影。
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腰束玉带,佩刀安稳悬在一侧。他垂眸而立,肩背挺直,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多余动作,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闻。烛火照不亮他眼底,只映出一片淡漠沉寂,仿佛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唯有御案后那道身影,是他唯一需要恪守的方向。
顾临舟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一下,又一下。
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不信人。
自小见惯背叛,母妃早逝,宗室相残,朝臣各怀鬼胎,这天下近在咫尺,却没有一人是他可以真正交付信任的。
唯独沈惊寒。
这人从不会骗他,从不会违逆,从不会离开。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点多疑与阴鸷,便越是疯长。
这世上,真有人能毫无所求地忠诚一生?
他不信。
沈惊寒的顺从,不过是因为他是帝王,是给予他身份、性命、存在意义的人。一旦失去皇权,一旦不再能予他荣华,这道影子,会不会也转身离去?
不敢想。
一想,便浑身发寒。
“沈惊寒。”
顾临舟忽然开口,声音清冽,不带半分情绪。
阴影中的人身形微顿,垂首躬身:“臣在。”
声线低沉平稳,无波无澜,像结了冰的湖面。
“今日下朝,你在殿外与羽林卫副统领说了两句。”
顾临舟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眼底却已覆上一层寒霜,“聊了什么?”
沈惊寒垂眸,语气恭敬无差:“不过是值守次序,例行回话。”
“例行回话。”
顾临舟重复一遍,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冷冽,“朕怎么听说,他与你提及家中亲眷,你并未立刻回绝。”
沈惊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的确未曾回绝。
那人不过随口一句家常,他若当场冷脸拂袖,反倒显得刻意。
可在顾临舟面前,任何“不立刻斩断”的举动,都是逾矩。
“臣失度。”他没有辩解,直接认罪。
顾临舟缓缓站起身,衣袍拂过案角,带起一阵轻响。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步履不急,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
停在沈惊寒面前,不过半步之遥。
帝王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压着冷意,笼罩下来。
“你记住。”
顾临舟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声音轻而狠,
“你的人,是朕的。你的命,是朕的。你的口舌,你的目光,你身边一寸一尺的距离,皆由朕说了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碾着冷意:
“除朕之外,旁人一句多言,一个多余眼神,都是错。”
沈惊寒垂首,额发微垂,遮住眉眼:
“臣谨记陛下教诲。”
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只有顺从。
顾临舟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了许久。
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慌乱、恐惧、不甘、甚至恨意。
可什么都没有。
淡漠,平静,像一块没有心的玉。
越是这样,他越想攥紧,越想把这人牢牢锁在身边,锁到再也不可能离开。
“今夜,你不必轮值。”顾临舟忽然开口。
沈惊寒微怔,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留在殿内。”
顾临舟转身走回御案,语气淡淡,
“朕批阅奏折,你站在原地,不许动,不许闭眼,不许走神。”
“是。”
于是这一夜,沈惊寒便立在殿角阴影里,从暮色沉沉,站到天际微白。
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帝王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顾临舟偶尔抬眼,目光扫过他,确认他还在,还安分,还属于自己。
心底那片空茫,才稍稍被填满。
他不懂这是什么。
他只当——
这是朕的东西,必须在朕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