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洛初本不该走这条路的。
她出山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裴应麟。想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对着晨光的轮廓,渐渐被树林吞没。想着他说的那句“等我”,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想着他最后那个拥抱,很短,却很紧,紧得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想着想着,就走岔了道。
等她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色已经不对了。
不是来时的路。
来时的路虽然难走,但她记得那些标记——那棵歪脖子老树,那块大石头,那条小溪。可眼前这些,她全不认识。
这是一条她从没走过的山道。
两旁是密密的林子,树很高,很密,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光斑。林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她勒住马,四下张望。
想找个人问问路。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林子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像闷雷滚过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
她心里一紧。
下意识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队人马从林子里冲出来。
当先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马是纯黑的,高大神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勒住马,马蹄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下。
云洛初的心猛地一沉。
沈济。
又是他。
沈济勒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样,凤眼薄唇,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峰斜飞入鬓,带着三分凌厉。可今天那凌厉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从眉眼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然后往下移,看了看她身后的马——小红累得直喘气,身上全是汗,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山道,一个人也没有。
“云姑娘,”他慢慢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真巧。”
云洛初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攥紧了缰绳,手心沁出冷汗,湿湿的,黏黏的。
可她面上却挤出笑来。
“沈公子……”她说,声音有点抖,却努力稳住,“是挺巧的。”
沈济没说话。
只是盯着她。
他身后的人慢慢围上来。马蹄踏着落叶,沙沙沙,一圈一圈,把她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那些人都穿着深色衣裳,腰间佩着刀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云洛初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
“云姑娘这是从哪儿来?”沈济问,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从……从姨母家回来。”她说,“我姨母住在山那边,我去住了几天。”
“是吗。”
沈济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上——衣裳皱了,鹅黄的袄裙上沾着泥点子和草屑。裙角撕破了一块,是她刚才被树枝挂的。头发也不像平日那样齐整,散了几缕,粘在脸上。
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云姑娘的姨母,住得可真偏。”他说。
云洛初心里一紧。
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紧得快要断了。
可她面上却笑着:“是有点偏,我娘也这么说……”
沈济忽然一夹马腹。
策马走近两步。
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血腥气,很淡,混着马汗和皮革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网。
他低头看着她。
目光沉沉的,沉得像那天夜里的雪。
“云姑娘,”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右边眉毛就会往上挑一下?”
云洛初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从嘴角开始,慢慢凝固。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褐色的,浅得像一汪水的眼睛。那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沉,像一条蛰伏的蛇。
沈济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因为那笑没到眼底。他的眼睛还是冷的,沉的,像一潭死水。
“带走。”
云洛初被他们带到了一个山谷里。
山谷很深,四面都是山,林子密得看不见天。只有中间一片空地,扎着几顶帐篷。帐篷是灰褐色的,和山石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十几个人守着。
个个佩刀带剑,眼神锐利。他们在帐篷间走来走去,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偶尔交换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被推进其中一顶帐篷。
门口站了两个人,像两根木桩子,一动不动。
帐篷里很简单。地上铺着几张兽皮,角落里堆着些包袱,中间有个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帐篷里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兽皮上。
心跳得很快。
砰、砰、砰,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疼。
沈济认出她来了。
他早就认出来了。
之前不揭穿她,不过是在等——等她带他找到裴应麟。
可她刚从裴应麟那儿回来。
她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堆火,想起他最后那个拥抱。她想起他说“等我”,想起她说“好”。她想起那些人,周虎,还有那十几个,跟着他往林子深处走去。
如果沈济的人顺着她来时的路找过去……
她不敢往下想。
天慢慢黑了。
帐篷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盏油灯的光,在帐篷里摇曳。
有人送来吃的。一碗饭,一碟菜,还有一碗汤,放在小几上。她看了一眼,没动。
有人进来问她话。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问她是哪里人,来这里干什么,和沈济什么关系。她一个字也不说。就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看灯芯一跳一跳。
那人问了几遍,问不出什么,骂了一声,走了。
夜深了。
帐篷外安静下来。偶尔有脚步声走过,很轻,像猫一样。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声凄厉。
她靠在兽皮上,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忽然,一阵喧哗打破了寂静。
她猛地坐直身子。
喊杀声。刀剑相击的声音。惨叫声。乱成一团,像一锅煮沸的水。
帐篷外火光闪动,人影憧憧,有人在大喊“有刺客”,有人在大喊“保护沈公子”。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门口的守卫喊了一声“有刺客”,然后就没了声音。
帐篷被人掀开。
一个人冲进来。
不是沈济的人。
是个陌生的男人,满脸杀气,眼睛通红,手里握着刀。刀上还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帐篷里还有个女人。
就这一愣的功夫——
她抓起早就攥在手里的暗器,照着他面门打过去。
暗器很小,是她从铁匠铺打的飞镖,一共六枚,藏在袖子里。她练了好几天,也不知道真用起来管不管用。
这一枚打出去了。
他偏头躲开,飞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帐篷上。
他骂了一声,挥刀就砍——
刀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他。
剑尖从前胸透出来,带着血,鲜红鲜红的。他低头看着那截剑尖,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喊什么,喊不出来。
剑抽回去。
他倒下去。
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露出后面的脸。
沈济。
他浑身是血。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从头到脚,到处都是。玄色的衣裳被血浸透,变成更深的一团,贴在身上。脸上也溅了血,一道一道,像红色的泪痕。脸色白得吓人,白得像纸。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里面有太多东西——惊讶,复杂,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是什么。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
忽然踉跄一下。
单膝跪在地上。
她这才看见,他背上插着一支箭。
很深。
几乎没入身体。箭杆还在微微颤动,箭羽被血染红了,贴在肉上。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撑着剑想站起来。
却站不起来。
外面的喊杀声还没停。
有人在喊“找到沈济了吗”,有人在喊“往那边追”,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火光闪动,映在帐篷上,人影憧憧。
他低着头。
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那支插在他背上的箭,看着血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流走。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是可以跑的。
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她。那些刺客在找沈济,沈济的人在和刺客拼命,她只要趁乱跑出去,趁没人注意,钻进林子里,就能回家。
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她咬了咬牙。
忽然冲过去,一把架起他的胳膊。
“起来。”
他猛地抬头。
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震撼,还有一点点……她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
“别说话。”
她架着他往外走。
他太重了。看着瘦,可一身骨头肉,沉得像灌了铅。她几乎是拖着他走,每一步都像在爬山。脚底下是碎石,是泥土,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你的马在哪儿?”
他看着她。
眼神复杂得像翻涌的潮水。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疑惑,复杂,还有一点点……温柔?她看不真切。
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她架着他,一步一步往那边挪。
身后传来喊声。
“在那儿!”
她心里一紧。
回头一看,几个黑影从帐篷那边追过来,手里举着火把,刀光闪动。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她拖着他跑了起来。
跑得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是自己急促的喘息,是身后越来越近的喊叫声。
马就在前面。
是一匹黑色的骏马,高大神骏,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它看见沈济,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她把他推上马背。
自己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驾!”
黑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身后箭矢破空而来。
嗖——嗖——嗖——
有几支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有一支钉在她身后的树上,箭杆嗡嗡颤动。她把身子伏低,抱着他,拼命催马往前跑。
跑啊跑。
跑啊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
身后的喊杀声终于远了。
远了,轻了,最后消失了。
只有马蹄声,得得得,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上,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
她勒住马。
低头看怀里的人。
他闭着眼。
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白了,没有一丝血色。背上的箭还在,血已经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顺着马鞍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沈济?”她喊他,“沈济!”
他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
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淡褐色的,浅得像一汪水。可那水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没那么深,没那么沉,像是一层雾散了,露出底下最真实的东西。
看见她,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弧度。
很虚弱,很淡,却真的是笑。
“云姑娘……”他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轻得快要听不见,“你救我……不怕他生气?”
她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裴应麟。
她没回答。
只是翻身下马,把他扶下来,靠着一棵树坐下。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湿湿的,软软的。
“你别说话,我看看你的伤。”
她绕到他身后。
看着那支箭,手有点抖。
箭入得很深,在背心位置。几乎整个箭头都没进去了,只剩一小截箭杆露在外面。伤口周围的肉翻着,发黑发紫,血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拔还是不拔?
不拔,他肯定撑不住。血一直流,毒一直扩散,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
拔了,也许死得更快。一拔,血会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想起她娘教过她的——箭头入体,若无毒,可拔。若有毒,需先吸毒再拔。
她凑近了看伤口。
血是暗红色的。
带着一股腥臭味。
很浓,刺鼻。
有毒。
她的心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一直往下坠。
“沈济。”
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他靠着树,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停。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透明,像一尊玉做的雕像。
“箭上有毒。我得把毒吸出来。”
他睁开眼。
看着她。
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惊讶,不解,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怕死?”
“怕。”她说,“但总不能看着你死。”
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
绕到他背后,俯下身去。
第一口。
嘴贴上伤口,用力一吸。
血涌进嘴里。
又腥又臭,腥得像生肉,臭得像烂了的什么东西。那股味道直冲脑门,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她强忍住。
吐掉那口血。
黑红色的,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再吸。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一口一口,不知道吸了多少口。
血从暗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鲜红。
终于,是鲜红色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
嘴唇又麻又肿,满嘴都是血腥味,腥得她想吐。可她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