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洛初开始失眠了。
起初只是一夜两夜,后来变成夜夜如此。每到夜深人静,她就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破庙里的火,暖融融的,映着他的脸。雪地里的血,触目惊心的红。晨雾里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还有那张脸。
那张冷峻的脸,眉骨的伤疤淡了,眼睛却还是那样,深深的,沉沉的,让人看不透。还有那双眼睛——另一双,刀一样的,盯着她的时候,像被蛇盯住的兔子。
沈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贴着脸,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他告诉她名字那天之后,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更明显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
她去慈幼局看孩子们,有个陌生女人也在那儿,给孩子们送衣裳。那女人笑着对她点头,说“孟姑娘心善,我替您一起送了吧”。她问那女人是谁,孩子们说是“沈公子的人”。
她去药铺抓药,掌柜的把药包好,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云姑娘,这些药材沈公子交代了,都记在他账上。您往后抓药,直接来拿就是。”
她去铁匠铺取打好的暗器——几枚小巧的飞镖,藏袖子里防身用的。铁匠师傅把东西递给她,笑着说:“姑娘打的这是什么?前两天有个穿月白袍子的公子来问过,说替您把关,看了半天,说这手艺不错。”
云洛初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盯着她吗?这是把她当猴耍!
把她放在手心里,看着她蹦跶,看着她挣扎,看着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然后时不时戳她一下,让她知道——我在看着你呢,你跑不掉的。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躲,不能骂,不能让人看出她心里有鬼。她只能笑着,该干嘛干嘛,假装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假装那些“沈公子的人”只是热心肠的好人,假装那些“记在账上”只是生意人的客气。
她演得很好。
好得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四月里,她爹出远门做生意去了。
云家的绸缎生意做到北边,每年这个时候她爹都要亲自走一趟。临走前,她爹把她叫到书房,问了半天她最近在忙什么。
“我听你娘说,你这些日子老往外跑?”她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
她站在书案前,低着头,绞着手指。
“就……随便逛逛。”
“逛逛?”她爹放下茶盏,“逛逛逛到慈幼局去?逛逛逛到铁匠铺去?你当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对上她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
“初初,爹不问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他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爹只问你一句——你做的事,伤天害理吗?”
她摇头,摇得很快。
“害人害己吗?”
又摇头。
“那就行。”她爹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不拦你。”
她眼眶一热。
“爹……”
“行了行了,别肉麻。”她爹摆摆手,“爹走了,你在家好好照顾你娘。别让她操心。”
她用力点头。
她爹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拎起包袱,走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那天她爹走后,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爹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她娘病了。
她爹走后第三天的事。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受了风寒。那天夜里下了场雨,她娘起来关窗,着了凉,第二天就咳嗽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请了大夫来看,开了几服药。说是风寒入体,得好好养着,别累着,别吹风,按时吃药,过几天就好。
她守在床边伺候。
熬药,端水,喂饭,擦身。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也不敢睡沉,一听见她娘咳嗽就爬起来看。
那天傍晚,她去药铺抓药。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她抱着药包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还有一味药忘了抓,又折回去。
掌柜的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
“云姑娘?落东西了?”
“还有一味药忘了。”她把方子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去抓药。药抓好,包好,递给她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
“云姑娘,后门有人等您。”
她一愣。
“什么人?”
“一个男的,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掌柜的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说……他姓裴。”
她的心猛地一跳。
姓裴?
裴应麟?
她攥紧药包,手心沁出冷汗。
不能去。
也许是陷阱。沈济的人肯定在盯着,她只要去了,就会被发现。她去了,就等于告诉沈济——我等的就是那个人,他就是裴应麟,你们来抓他吧。
可万一真的是他呢?
万一他回来了,在等她呢?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去,不去,去,不去。
她咬了咬牙。
把钱放在柜上,转身往后门走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
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上爬着些藤蔓,叶子绿油油的。巷子很深,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过。暮色四合,光线昏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晃悠悠的,照出一点微光。
她走出去,四下张望。
没看见人。
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这边。”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低低的,哑哑的。
她循声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巷子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那盏灯笼的光已经照不到了。
她看见一个身影靠在墙上。
戴着斗笠,压得很低。身形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比裴应麟矮一些,也壮一些。
不是他。
她停住脚步。
心里警铃大作。
那人抬起头。
斗笠下露出一张脸——三十来岁,浓眉,方脸,眼神锐利。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嘴角有道疤,不深,但看得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不认识。
“云姑娘?”那人问。
“……你是谁?”
“我叫周虎。”那人说,“裴应麟的兄弟。”
她盯着他,没说话。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玉。
和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成色,雕工,大小,和她那块确实是一对。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那只鹰的翅膀,眼睛,每一根羽毛,都和她那块一模一样。
“他说,你看了这个就信。”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他在哪儿?”
周虎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得她心里发慌。
“他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什么话?”
“他说,让姑娘别等了。”
她愣住了。
“什么?”
“他说,他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让姑娘别等了。”周虎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背了很久,“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家嫁了。那块玉,就当是个念想。”
她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清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暮色还是那片暮色,可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攥住了周虎的袖子。
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在哪儿?”她问,声音抖得厉害,“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周虎看着她。
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姑娘,他让我带这句话,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那我问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的,很深,像是能看见人的心里去。
“他还活着吗?”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方才更长。长得她以为他要摇头了,长得她以为他要说“不在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活着。”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往下掉。一颗,两颗,三颗。砸在手背上,砸在袖子上,砸在她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上。温热的,一颗一颗,止都止不住。
活着。
他还活着。
她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
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完。
“那你回去告诉他,”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我等不等,是我自己的事。他管不着。”
周虎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却让那张严肃的脸柔和下来。
“姑娘,你这脾气,跟他说的一个样。”
她愣了愣。
“他……他说我什么?”
“他说,”周虎顿了顿,“傻子。”
她愣住了。
然后破涕为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
“姑娘,我得走了。这里不安全。”他把斗笠压低,遮住大半张脸,“你保重。”
他说完,转身就走。
她追了一步。
“他到底在哪儿?”
周虎没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
那只手在暮色里晃了晃,然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藤蔓的声音。暮色渐深,远处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天边还剩一点余光,灰白色的,照着她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暮色彻底变成夜色。
她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药铺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穿月白袍子的人。
正望着她这边。
暮色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修长的,笔直的,像一杆标枪。月白的袍子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像是一团雾。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等她看清那张脸,她的心猛地一缩。
沈济。
手里捏着一枝杏花。
粉白粉白的,开得正好。花瓣薄薄的,透光,像是能看见背后的东西。
他看着她。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云姑娘,”他说,“巧。”
她的心缩得更紧了。
他看见了。
他一定看见了。
刚才那条巷子,那个戴斗笠的人,他们说的话——他一定都看见了。
可她不能慌。
不能让他看出来她慌了。
她挤出笑来。
“沈公子,”她说,声音稳稳的,连自己都惊讶,“又见面了。”
沈济走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这么近的距离,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暮色里,那张脸半明半暗,眉眼像是画出来的,浓淡得宜。凤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凌厉。薄唇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刚才那是谁?”
“一个……一个远房亲戚。”她说,“来给我娘送药的。”
“是吗。”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信没信。
他忽然伸手。
把那枝杏花递过来。
“送你。”
她看着那枝花。
心里乱成一团。
又送花?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告诉她名字,送她花,让人盯着她,看着她,时不时戳她一下——现在又送花?
她不敢不接。
伸手接过。
“多谢沈公子。”
他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她手上——她两只手,一只攥着药包,一只攥着那枝花。那块玉被她收进袖子里了,没露出来。
他忽然问。
“云姑娘,你等的人,回来了吗?”
她的心一凛。
面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
“我等的人?”她眨眨眼,一脸困惑,“我等谁?”
他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很亮,亮得像两点鬼火。她迎着他的目光,不敢躲,不敢闪,就那么让他看。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露馅了,久到她手心沁出冷汗——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笑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没什么。”他说,“随口一问。”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背对着她。
“云姑娘。”
“嗯?”
他顿了顿。
“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些人,也不是你能等的。趁早放手,对你对他都好。”
他说完,抬脚走了。
月白的袍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巷口,和那片昏暗融在一起,再也看不见。
她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手里的杏花枝被她攥得咯吱响。
那天晚上,她把这事告诉她娘。
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照出一小片天地。她娘靠在床头,披着件厚衣裳,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好多了。
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周虎的出现,到沈济的出现,一字不漏。
说完,她看着她娘。
她娘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她心里发慌。
“那个周虎,可信吗?”
“他拿着另一块玉。”她把那块玉掏出来,放在她娘手心里,“和这个一模一样。裴应麟说过,这是他娘的。”
她娘接过两块玉。
对着灯看了半天。
灯光昏黄,照在那两块玉上。青白色的玉,温润细腻,两只鹰,一只展翅,一只回首。放在一起,像是一对。
她娘叹了口气。
“是一对。”
“娘,我想去找他。”
她娘猛地抬头。
那动作太猛,扯得她咳嗽了几声。
“你疯了?”
“我没疯。”她说,眼睛亮亮的,“他让人带话让我别等,说明他那边情况不好。他越是这样,我越要去。”
“你去了能干什么?你一个姑娘家——”
“我能给他送药,送吃的,送衣裳。”她打断她娘,声音稳稳的,“他伤还没好利索,那些人还在追他,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她娘看着她。
眼眶红了。
“洛初,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去了,万一被那些人抓住——”
“我想过。”她说。
她跪在她娘床前,握住她娘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隐。她握着,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娘,我知道您担心我。”她说,“可我这辈子,从来没为什么事拼过命。就这一次,我想试试。”
她娘看着她。
眼泪掉下来。
“你……你跟他才认识几天,你就这样……”
“不是几天的事。”她说。
她想起那场雪,那座破庙,那个躺在雪地里的人。想起他醒来时看她的第一眼,那眼神很冷,很淡,可她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想起他给她盖外袍的样子,想起他望着野梅时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来娶你”。
“娘,您见过他,您就知道。”她说,“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可他做的事,说的每句话,都让我觉得……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他了。”
她娘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地上,铺在床上,铺在她们身上。
终于,她娘开口了。
“你打算怎么去?”
她愣住了。
然后眼眶猛地热了。
“娘……”
“别叫我。”她娘别过脸去,声音哑哑的,“我不同意。但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拦不住。”
她扑进她娘怀里,紧紧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像小时候受了委屈。
“娘,谢谢您……”
“谢什么谢。”她娘拍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等你回来再谢。”
顿了顿。
“活着回来。”
她用力点头。
那天夜里,她收拾了包袱。
伤药——她娘药箱里的,金疮药、止血散、续骨膏,一样拿了一瓶。干粮——厨房里拿的,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厚衣裳——自己的,夹袄、斗篷,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靴。火折子——揣在怀里。
那两块玉佩——她和她怀里那块,还有周虎带来的那块,用帕子包好,贴身收着。
那块帕子——他的,边角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她拿出来,贴在脸上。
帕子上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
可她攥着它,就好像他还在身边。
那把打好的暗器——几枚小巧的飞镖,藏在袖子里,防身用。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
最后拿起那个糖人。
那天在街上买的,那只鹰。她一直没舍得吃,用纸包着,藏在柜子里。
这会儿拿出来看,那鹰还是金黄的,只是有点软了,翅膀耷拉着,看着有点可怜。
她看着它,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窗外,月亮很亮。
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她望着那片月色,轻轻开口。
“裴应麟,你等着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出了门。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雾还没散,笼罩着街巷房屋,像一层薄薄的纱。街上没有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一下。
她娘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看着比平时老了些。她就站在那儿,站在晨雾里,看着她。
她牵着小黑——那匹枣红马,从侧门出来。
走到她娘面前,站住。
“路上小心。”
“嗯。”
“见着他,让他好好待你。”她娘说,声音哑哑的,“要是敢欺负你,回来告诉我,我让你爹收拾他。”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娘,我走了。”
她娘点点头。
站在晨雾里。
看着她翻身上马,看着她把包袱背好,看着她攥紧缰绳。
小黑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娘还站在那儿。
晨雾越来越浓,把她的身影笼得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咬了咬牙。
“驾。”
马蹄声响起,得得得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很远。
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身后是长长的街,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晨雾笼罩着一切,把那座宅子,那个门口,那个身影,都遮住了。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街上没有什么人。
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卖馄饨的正在烧水,卖包子的正在蒸笼里放包子,卖豆浆的正往碗里舀豆浆。热气飘过来,带着食物的香气,暖暖的,香香的。
她路过那个卖糖人的摊子。
摊主正在收拾东西,把那些糖人一个一个插在草靶子上。小兔子、小老虎、小猴子,还有孙猴子扛着金箍棒。
她忽然想起什么。
翻身下马。
“那个鹰,还有吗?”
摊主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这么早?”
她点点头。
摊主翻了翻,从最底下找出一个来。
“就剩这一个了,压得有点扁。”
她接过来看。
是有点扁,翅膀歪了,身子也歪了,看着有点滑稽。可那鹰还是鹰,还是展着翅,像是在飞。
她付了钱,举着那只糖鹰,重新翻身上马。
糖鹰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金黄金黄的,歪着翅膀,看着有点傻。
她看着它,忽然笑了。
裴应麟,我给你带糖来了。
你可别又说我傻。
晨雾渐渐散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从东边那些屋脊后面,一点一点往上爬。先是染红了一片云,然后露出半个脸,然后整个跳出来。
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洒在街上,洒在她身上,洒在那只歪翅膀的糖鹰上。
暖暖的,亮亮的。
她攥紧缰绳,催了催马。
马蹄声得得得地响,越来越远,消失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