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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胆子很大(下)

雪中归

但她没敢多歇,抱着柴火就往回跑。

跑进庙门,把柴火一扔,刚要开口说话——

她愣住了。

他站在门后。

那把剑已出鞘,握在手里,剑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他的姿势很低,微微弓着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眼睛盯着门口,目光锐利得像刀,那里面没有半点这些天她熟悉的沉静,只有冷,和杀意。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裴应麟
裴应麟

“你——”

他看见是她,剑尖垂下去,但那目光还绷着,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裴应麟
裴应麟

“那人——”

云洛初
云洛初

“走了。”

她拍拍胸口,气还没喘匀。

云洛初
云洛初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手腕被他攥住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眉头拧着,拧得死紧。那双眼睛里不是怒,也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像是着急,像是后怕,又像是藏也藏不住的心悸。他就那么盯着她,盯着她这张因为跑得太急而通红的脸,盯着她额角渗出的汗珠,盯着她被树枝刮乱的头发。

裴应麟
裴应麟

“你刚才在外面,为什么不躲?”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一个一个砸下来。

云洛初被他问得一愣。

云洛初
云洛初

“我……我抱着柴呢,往哪儿躲?”

裴应麟
裴应麟

“柴可以扔。”

云洛初
云洛初

“那是我捡了半天的!”

他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

那道竖痕在眉心陷下去,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那道伤随着呼吸起伏,洇出一点深色。他就那么盯着她,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是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洛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挣了挣手腕。

云洛初
云洛初

“你松开,攥疼了。”

他没松。

裴应麟
裴应麟

“云洛初。”

云洛初
云洛初

“干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火堆噼啪响着,火光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外头的天彻底黑了下来,破洞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破庙里只有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

像是着急,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裴应麟
裴应麟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如果是我仇家派来的,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云洛初一愣。

裴应麟
裴应麟

“他看了你一眼。”

他说,一字一字。

裴应麟
裴应麟

“就一眼,回去就能把你形容出来。眼睛多大,鼻子多高,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戴什么式样的簪子。到时候他们找到你,逼问你我在哪儿,你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

裴应麟
裴应麟

“你说不说?”

他盯着她,目光灼灼。

裴应麟
裴应麟

“不说,他们会杀你。说,他们也会杀你灭口。”

云洛初被他这番话砸得脑子里嗡嗡的。那些话像石头,一个一个砸下来,砸得她头晕目眩。她想象着那些画面——被凶神恶煞的人堵住,被刀架在脖子上,被逼问那个人的下落。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

云洛初
云洛初

“……你仇家这么狠?”

他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这些年走过的刀山火海,有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惊险,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东西沉在他眼底,沉得像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云洛初
云洛初

“那你呢?”

裴应麟
裴应麟

“什么?”

云洛初
云洛初

“你仇家这么狠,你怎么办?”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被火光映得亮亮的,亮得有点烫人。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满满的、要溢出来的担忧。

云洛初
云洛初

“你一个人,伤成这样,前有狼后有虎。”

她说。

云洛初
云洛初

“你怎么办?”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脸上蹭着灰、手腕上还留着他攥出来的红印的姑娘。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连他的肩膀都够不着。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团火。

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的事——她把他从雪地里拖回来,她给他换药,她把干粮省给他吃,她把火堆让给他烤,她把外袍盖在他身上。她做了这么多,可她什么都没要。

她只说,就是想对你好。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很轻,很软,像是一颗种子,在冻了一冬的土里,忽然冒出了一点绿芽。

裴应麟
裴应麟

“你——”

云洛初
云洛初

“我什么我。”

她打断他,挣开他的手,蹲下去拨火,把脸藏在阴影里。火光里,她的耳根红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云洛初
云洛初

“我反正已经跟我娘说了去姨母家,姨母家远,来回得七八天。这七八天,我就在这儿陪你。等你好得差不多了,你再告诉我你得罪了什么人,要去哪儿,咱们再想以后的事。”

她说完,低着头,不看他。

火堆噼啪响着。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是风拂过草尖。可她却听得很清楚,清楚得心都颤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低着头,能看见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他的膝盖离她的膝盖不到半尺,他的呼吸轻轻的,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

裴应麟
裴应麟

“云洛初。”

云洛初
云洛初

“嗯?”

裴应麟
裴应麟

“你胆子很大。”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火光里,他那张冷淡的脸似乎柔和了些。眉骨的伤疤结了痂,新肉长出来,粉粉的,冲淡了那份凌厉。嘴角那个极淡的笑又浮出来,很浅,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裴应麟
裴应麟

“我见过的所有人里,”

他说,声音低低的。

裴应麟
裴应麟

“你胆子最大。”

云洛初眨眨眼,忽然笑了。

这一笑,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方才那点窘迫全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是手炉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云洛初
云洛初

“那是。”

她拍拍手上的灰,扬起下巴。

云洛初
云洛初

“我三岁就敢爬树,五岁就敢翻墙,十岁把我爹的书房烧了——当然那是意外——我娘说,我生下来就没怕过什么。”

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让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泛起温暖的波光。他笑得很淡,可那笑意是真的,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

裴应麟
裴应麟

“那现在呢?”

云洛初
云洛初

“什么现在?”

裴应麟
裴应麟

“现在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一根柴扔进火里。

那根柴有点湿,扔进去滋滋响,冒出一小股白烟。她盯着那股烟,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云洛初
云洛初

“怕。”

她说,声音轻轻的,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云洛初
云洛初

“我怕你死。”

火光照着她,她的脸被映得红红的,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挣开。她的手指细长,指尖冻得有些发红,此刻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去。

他握着她,看着火。

裴应麟
裴应麟

“我不会死。”

他说。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大,能把她的整个手包住,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可此刻那手却是暖的,暖得她眼眶发酸。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又酸又涨,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抬起眼,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潭水,可此刻那潭水里却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亮亮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火,可此刻那火里却映着他的影子,静静的,暖暖的。

火堆噼啪响着,外头的风很大,吹得破门板咯吱作响。但破庙里很暖,暖得她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想就这么坐着,被他握着,一直坐下去。

那天夜里,她枕着他的外袍睡着了。

那袍子有他的气息,松木的气息,混着一点点血腥气,和一点别的什么。她闻着那气息,觉得安心,觉得暖和,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睡得很沉,很香,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

日光从破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他坐在门边。

他背对着她,望着外面。那件玄色外袍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身上,披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金色。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云洛初
云洛初

“看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破庙外,雪已经化了大半。前几日那厚厚的雪被不见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黑褐色的泥土。远处山坳里,有几株野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点红,在灰扑扑的山色里格外扎眼。

那红很淡,淡淡的粉,淡淡的红,像是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点上去的。风吹过来,枝条轻轻晃动,那几点红也跟着晃,晃得人心都软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他开口。

裴应麟
裴应麟

“以前,我家院子里也有梅树。”

她转头看他。

他望着那几株野梅,目光很远,远得像穿过了这片山,穿过了这些年,落在不知什么地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冷意冲淡了些,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裴应麟
裴应麟

“开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

他说,声音低低的。

裴应麟
裴应麟

“我娘喜欢折一枝插在瓶里,摆在窗台上。”

云洛初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裴应麟
裴应麟

“那时候我爹还在,我弟弟也还在。”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那弧度很浅,可那笑意却是真的。

裴应麟
裴应麟

“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我娘就做梅花糕,我弟弟抢着吃,烫了嘴也不松口。”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云洛初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那点光,忽明忽暗的,像风里的烛火。那烛火很小,很弱,却一直亮着,从没灭过。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一愣,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是望着那几株野梅。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云洛初
云洛初

“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去看梅花。”

她说。

他没说话。

云洛初
云洛初

“不光看梅花,”

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一个梦。

云洛初
云洛初

“我还带你去吃上京城最好吃的糕点,去逛最热闹的街,去看正月里的花灯。我娘说,我小时候看花灯,能从头笑到尾,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云洛初
云洛初

“你弟弟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看花灯。”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

攥着她的手,攥得有点疼。

她没吭声,只是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点红藏不住,在她眼里,清清楚楚。

裴应麟
裴应麟

“云洛初。”

他说,声音有点哑。

云洛初
云洛初

“嗯?”

裴应麟
裴应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眨眨眼,想了想,笑了。

云洛初
云洛初

“不知道。”

她说,歪着头看他。

云洛初
云洛初

“就是想对你好。”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红,好像又深了一点。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梅花的香,又像不是。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裴应麟
裴应麟

“傻子。”

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里面却藏着许多许多东西。

她瞪他。

云洛初
云洛初

“你才傻。”

他没反驳,只是握着她的手,望向那几株野梅。

她也望向那几株野梅。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那几点红轻轻晃动。远处有鸟叫,几声,又停了。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

破庙里,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捧冷灰。可她不觉得冷。

她的手被他握着,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