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敢多歇,抱着柴火就往回跑。
跑进庙门,把柴火一扔,刚要开口说话——
她愣住了。
他站在门后。
那把剑已出鞘,握在手里,剑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他的姿势很低,微微弓着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眼睛盯着门口,目光锐利得像刀,那里面没有半点这些天她熟悉的沉静,只有冷,和杀意。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你——”
他看见是她,剑尖垂下去,但那目光还绷着,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那人——”

“走了。”
她拍拍胸口,气还没喘匀。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手腕被他攥住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眉头拧着,拧得死紧。那双眼睛里不是怒,也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像是着急,像是后怕,又像是藏也藏不住的心悸。他就那么盯着她,盯着她这张因为跑得太急而通红的脸,盯着她额角渗出的汗珠,盯着她被树枝刮乱的头发。

“你刚才在外面,为什么不躲?”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一个一个砸下来。
云洛初被他问得一愣。

“我……我抱着柴呢,往哪儿躲?”

“柴可以扔。”

“那是我捡了半天的!”
他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
那道竖痕在眉心陷下去,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那道伤随着呼吸起伏,洇出一点深色。他就那么盯着她,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是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洛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挣了挣手腕。

“你松开,攥疼了。”
他没松。

“云洛初。”

“干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火堆噼啪响着,火光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外头的天彻底黑了下来,破洞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破庙里只有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
像是着急,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如果是我仇家派来的,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云洛初一愣。

“他看了你一眼。”
他说,一字一字。

“就一眼,回去就能把你形容出来。眼睛多大,鼻子多高,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戴什么式样的簪子。到时候他们找到你,逼问你我在哪儿,你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

“你说不说?”
他盯着她,目光灼灼。

“不说,他们会杀你。说,他们也会杀你灭口。”
云洛初被他这番话砸得脑子里嗡嗡的。那些话像石头,一个一个砸下来,砸得她头晕目眩。她想象着那些画面——被凶神恶煞的人堵住,被刀架在脖子上,被逼问那个人的下落。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

“……你仇家这么狠?”
他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这些年走过的刀山火海,有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惊险,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东西沉在他眼底,沉得像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你呢?”

“什么?”

“你仇家这么狠,你怎么办?”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被火光映得亮亮的,亮得有点烫人。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满满的、要溢出来的担忧。

“你一个人,伤成这样,前有狼后有虎。”
她说。

“你怎么办?”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脸上蹭着灰、手腕上还留着他攥出来的红印的姑娘。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连他的肩膀都够不着。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团火。
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的事——她把他从雪地里拖回来,她给他换药,她把干粮省给他吃,她把火堆让给他烤,她把外袍盖在他身上。她做了这么多,可她什么都没要。
她只说,就是想对你好。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很轻,很软,像是一颗种子,在冻了一冬的土里,忽然冒出了一点绿芽。

“你——”

“我什么我。”
她打断他,挣开他的手,蹲下去拨火,把脸藏在阴影里。火光里,她的耳根红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我反正已经跟我娘说了去姨母家,姨母家远,来回得七八天。这七八天,我就在这儿陪你。等你好得差不多了,你再告诉我你得罪了什么人,要去哪儿,咱们再想以后的事。”
她说完,低着头,不看他。
火堆噼啪响着。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是风拂过草尖。可她却听得很清楚,清楚得心都颤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低着头,能看见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他的膝盖离她的膝盖不到半尺,他的呼吸轻轻的,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

“云洛初。”

“嗯?”

“你胆子很大。”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火光里,他那张冷淡的脸似乎柔和了些。眉骨的伤疤结了痂,新肉长出来,粉粉的,冲淡了那份凌厉。嘴角那个极淡的笑又浮出来,很浅,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我见过的所有人里,”
他说,声音低低的。

“你胆子最大。”
云洛初眨眨眼,忽然笑了。
这一笑,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方才那点窘迫全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是手炉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那是。”
她拍拍手上的灰,扬起下巴。

“我三岁就敢爬树,五岁就敢翻墙,十岁把我爹的书房烧了——当然那是意外——我娘说,我生下来就没怕过什么。”
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让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泛起温暖的波光。他笑得很淡,可那笑意是真的,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现在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一根柴扔进火里。
那根柴有点湿,扔进去滋滋响,冒出一小股白烟。她盯着那股烟,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怕。”
她说,声音轻轻的,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怕你死。”
火光照着她,她的脸被映得红红的,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挣开。她的手指细长,指尖冻得有些发红,此刻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去。
他握着她,看着火。

“我不会死。”
他说。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大,能把她的整个手包住,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可此刻那手却是暖的,暖得她眼眶发酸。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又酸又涨,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抬起眼,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潭水,可此刻那潭水里却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亮亮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火,可此刻那火里却映着他的影子,静静的,暖暖的。
火堆噼啪响着,外头的风很大,吹得破门板咯吱作响。但破庙里很暖,暖得她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想就这么坐着,被他握着,一直坐下去。
那天夜里,她枕着他的外袍睡着了。
那袍子有他的气息,松木的气息,混着一点点血腥气,和一点别的什么。她闻着那气息,觉得安心,觉得暖和,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睡得很沉,很香,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
日光从破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他坐在门边。
他背对着她,望着外面。那件玄色外袍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身上,披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金色。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破庙外,雪已经化了大半。前几日那厚厚的雪被不见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黑褐色的泥土。远处山坳里,有几株野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点红,在灰扑扑的山色里格外扎眼。
那红很淡,淡淡的粉,淡淡的红,像是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点上去的。风吹过来,枝条轻轻晃动,那几点红也跟着晃,晃得人心都软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他开口。

“以前,我家院子里也有梅树。”
她转头看他。
他望着那几株野梅,目光很远,远得像穿过了这片山,穿过了这些年,落在不知什么地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冷意冲淡了些,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开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
他说,声音低低的。

“我娘喜欢折一枝插在瓶里,摆在窗台上。”
云洛初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爹还在,我弟弟也还在。”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那弧度很浅,可那笑意却是真的。

“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我娘就做梅花糕,我弟弟抢着吃,烫了嘴也不松口。”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云洛初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那点光,忽明忽暗的,像风里的烛火。那烛火很小,很弱,却一直亮着,从没灭过。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一愣,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是望着那几株野梅。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去看梅花。”
她说。
他没说话。

“不光看梅花,”
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一个梦。

“我还带你去吃上京城最好吃的糕点,去逛最热闹的街,去看正月里的花灯。我娘说,我小时候看花灯,能从头笑到尾,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你弟弟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看花灯。”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
攥着她的手,攥得有点疼。
她没吭声,只是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点红藏不住,在她眼里,清清楚楚。

“云洛初。”
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眨眨眼,想了想,笑了。

“不知道。”
她说,歪着头看他。

“就是想对你好。”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红,好像又深了一点。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梅花的香,又像不是。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傻子。”
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里面却藏着许多许多东西。
她瞪他。

“你才傻。”
他没反驳,只是握着她的手,望向那几株野梅。
她也望向那几株野梅。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那几点红轻轻晃动。远处有鸟叫,几声,又停了。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
破庙里,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捧冷灰。可她不觉得冷。
她的手被他握着,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