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洛初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云家的宅子在城东,占了整整三条街。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她牵着小红从侧门进去,刚绕过影壁,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丫鬟们喊成一片。
然后她娘就从正房里冲了出来。
云夫人穿着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跑起来一步三摇,却顾不上去扶。她一看见云洛初,眼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把她紧紧抱住。

“你个死丫头!”
云洛初被勒得喘不过气,在她娘怀里瓮声瓮气地喊。

“娘,娘我喘不过气了……”
云夫人松开一点,上上下下把她摸了个遍——摸脸,摸手,摸肩膀,摸腰,摸腿,确认全须全尾,一个零件都没少,这才开始哭。

“三天!整整三天!你知道我让人进山找了多少趟吗?!你知道我这几夜是怎么过来的吗?!我觉都不敢睡,一闭眼就是你被狼叼走的样子——”

“知道知道,娘我错了……”

“你错什么错!你下次还敢!”
云洛初心虚地没接话。
好不容易哄好了娘,又应付了闻讯赶来的爹和几个哥哥。她爹沉着脸训了她半个时辰,从“闺秀之道”讲到“为父之心”,她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脑子里全是破庙里的火光,和那个人说“我等你”时的眼神。
等她终于脱身,躲回自己房里,天已经全黑了。
门一关,她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这是她的闺房。紫檀架子床,绣着鸳鸯的帐子,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铜镜梳篦,窗下是张书案,摆着她没写完的字帖。一切都是老样子,可她站在这儿,却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干粮——她娘厨房里多的是,她偷偷拿了些,用油纸包好。伤药——从她娘的药箱里翻出来的,金疮药、止血散、续骨膏,一样拿了一瓶。厚衣裳——她自己的,夹袄、斗篷、手炉,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靴,没上过脚,正好给他穿。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塞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妆盒最底下翻出一个小盒子。
红木的盒子,巴掌大,雕着缠枝莲纹。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
她爹送她的,说是让她防身用。匕身是精钢打的,匕鞘包着牛皮,镶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她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好不好使,只是偶尔拿出来擦擦灰。
她把匕首也塞进包袱。
外头传来敲门声。

“小姐?”
是她的大丫鬟,青杏。
云洛初手忙脚乱地把包袱往被子里一塞,清了清嗓子。

“进来。”
门推开了,青杏端着碗姜汤走进来。她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着就讨喜。

“小姐,夫人让送来的,怕您冻着。”
她把姜汤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趁热喝,驱驱寒。”

“放那儿吧。”
青杏把姜汤放下,却没走,看着她。
看着她心虚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小姐。”
青杏叹了口气。

“您真要再去?”
云洛初一怔。

“你说什么?”
青杏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像是叹尽了十年来的种种无奈。

“小姐,我伺候您十年了,您眨个眼我都知道您想什么。”
她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实了,才继续说。

“您这回来,衣裳都没换,就把我们全打发出去,自己关房门。关着门干什么?肯定是收拾东西。”
云洛初张了张嘴。

“外头雪刚停,天都黑了,您能去哪儿?总不能是去赏月吧。”
青杏看着她。

“肯定是山里。”
云洛初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

“很重要?”
云洛初沉默了一会儿。
重要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把他从雪地里拖回来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守着他过了一夜,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回家这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当青杏这么问的时候,她忽然知道答案了。
她点了点头。
青杏看了她半晌,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点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最后,她叹了口气。

“那您得小心。”
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明儿一早我跟夫人说,您受了寒,要多睡会儿,不让人打扰。您趁那时候走,天黑前回来。千万别让人看见。”
云洛初眼眶一热。

“青杏……”

“别,您别这样。”
青杏摆摆手,退后一步。

“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什么都没跟我说。万一出了事,我就只是个偷懒让您跑了的丫鬟,可不是什么同谋。”
云洛初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青杏被她抱得一愣,身子僵了僵,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手拍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小孩。

“快去快回,小姐。”
她在她耳边说。

“别让人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云洛初就出了门。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雾还没散,笼罩着街巷房屋,像一层薄薄的纱。街上没有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一下。
她牵着小红,从侧门悄悄溜出去。小红打了个响鼻,她赶紧捂住它的嘴,往四周看了看——没人。
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小红就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她伏低身子,让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晨风冷得刺骨,刮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心里却热得很。
包袱在背后颠着,里面的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伸手按了按,确认没掉,又加快了速度。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的雪化了,露出底下的泥泞;有些地方还冻着,马蹄踩上去打滑。但比来时好多了——至少能看清路,知道往哪儿走。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绕过两个山坳,终于看见了那座破庙。
它还是老样子。歪斜的门板,塌了半边的墙,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门板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火光。
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在雪后的天空里慢慢升起,又慢慢散开。
他还在。
云洛初心里一松,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忽然就松开了。她翻身下马,动作太急,差点摔一跤。她顾不上,把缰绳往树上一绕,就快步往庙门走。

“裴应林!”
她推开门。
门板吱呀一声响,冷风跟着她灌进去,吹得火堆里的火苗晃了晃。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着那个靠在老地方的人。
他靠在墙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后背抵着土墙,那把剑横在膝上,手搭在剑柄上。火堆烧得正旺,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暖了些。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她,他嘴角动了动。那笑意很浅,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却让那张冷峻的脸整个柔和下来。

“来了。”
那声音还是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云洛初几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蹲得太急,差点跪在地上,可她顾不上。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来了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油纸包着的干粮,三四个小瓷瓶装的伤药,厚实的夹袄,暖手的手炉,还有那双新做的棉靴。她掏一样,往他面前放一样,嘴里说个不停。

“这个是干粮,够你吃好几天的。这个是伤药,我问过药铺的掌柜了,说这个金疮药最好用,止血快。这个是夹袄,我新做的,没穿过,你穿上试试合不合身。这个是手炉,里头我灌了热水,你手怎么还这么凉?没好好烤火?”
她说着,忽然抓起他的手。
那手还是凉的,冰得她打了个激灵。他的手大,能把她的整个手包住,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可此刻那手冷得像冰,青白色的皮肤下,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她抬头看他,眉头拧起来。

“你没烤火?”
他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
她的手小,白生生的,指尖冻得有些红,此刻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那温度从她掌心传过来,暖暖的,像是握着一团火。

“烤了。”
他说。

“烤了怎么还这么凉?”

“天生的。”
云洛初被他噎住,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圆圆的,明明是想凶他,看着却只有娇嗔。她把他的手塞到手炉上,让他握着,然后继续低头翻包袱。
他没动,就让她握着他的手,往手炉上放。
她低着头,他看着她。
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出门急,没好好梳,只用一根簪子绾着,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脸颊边。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外头风大,吹的。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雪沫子——不知什么时候落的,还没化,亮晶晶的。
还有她絮絮叨叨说着的话。

“还有这个,棉靴。我看你那靴子都破了,漏风,脚肯定冷。你试试合不合脚,要是不合,我下次再给你带别的……”
她掏完了,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一直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一愣。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声音低低的。

“就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云洛初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一笑,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那点愣怔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是手炉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我说了会来,当然会来。”
她把伤药塞到他手里。

“快换药,我看看伤口好点没。”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
白底青花的瓶子,小小的,被她握过的地方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握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云洛初。”

“嗯?”

“我叫裴应麟。”
她眨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

“我知道啊,你不是说过了吗?”

“那是假名。”
她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可此刻那水面上却泛起一点涟漪。

“我真名叫裴应麟。”
他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麟,麒麟的麟。”
云洛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软软的,暖暖的,从胸口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眼眶有点热,喉咙有点涩。
假名。
他在那种情况下,给她一个假名,再正常不过。萍水相逢,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他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她真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信她。
就像她信他一样。
她笑了。

“好,裴应麟。”
她说,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

“麟,麒麟的麟。我记住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从他眼底蔓延开来,让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泛起温暖的波光。他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可那笑意却是真的,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
破庙外,雪后的日光很暖,从破洞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他们身上。
破庙里,火烧得噼啪响,映着两个人的脸。
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墙,一个挨着火。他们之间隔着那堆烧得正旺的柴火,隔着那些摊在地上的干粮伤药,隔着那把横在他膝上的剑。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隔。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翻了翻,从包袱最底下掏出那个红木盒子。

“还有这个。”
她把盒子打开,露出那把匕首。
匕鞘包着牛皮,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爹给我的,防身用。”
她把匕首递给他。

“你拿着。万一……万一那些人追来了,你也有个东西。”
他看着那把匕首,又抬头看她。

“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
她眨眨眼。

“我又不打架。实在不行,我就跑。小红跑得快,追不上我。”
他没说话。
他把匕首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是女子用的款式,但钢火不错,开过刃,能伤人。
他忽然问。

“你不怕我拿着它跑了?”

“你跑呗。”
她笑。

“反正我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他看着她。
看着她在火光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脸颊上那两点梨涡。
他忽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才认识三天,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敢一个人进山救他,敢把防身的匕首都给他,敢对着他说“我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蠢。
他这么想。
可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轻轻地融化。
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忽然遇见了春天的日光。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把匕首收起来,放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好。”
他说。

“我拿着。”
云洛初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那我走了。”
她说。

“天黑前得回去。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点头。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裴应麟。”

“嗯?”

“你好好养伤。等你能走了,我带你去上京城里吃好吃的。东街有家馄饨铺,特别好吃,皮薄馅大,汤还鲜。你一定没吃过。”
他看着她,嘴角又动了动。

“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推开门。
门板吱呀一声响,冷风灌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她走出去,门板又合上,把风雪关在外面。
他靠着墙,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
咯吱,咯吱,咯吱。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

“裴应麟!”
隔着一道门板,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清楚楚传进来。

“你要是敢偷偷跑掉,我就……”
她顿住了,像是没想好要怎样。
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气呼呼的意味——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他靠着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板。
忽然,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嘴角微微扬起,是真的笑了。笑意从眼底溢出来,让那张冷峻的脸整个柔和下来,像是寒冰乍破,春水初生。

“好。”
他对着空荡荡的破庙说,声音低低的。

“我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