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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下)

雪中归

云洛初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云家的宅子在城东,占了整整三条街。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她牵着小红从侧门进去,刚绕过影壁,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丫鬟们喊成一片。

然后她娘就从正房里冲了出来。

云夫人穿着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跑起来一步三摇,却顾不上去扶。她一看见云洛初,眼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把她紧紧抱住。

云母
云母

“你个死丫头!”

云洛初被勒得喘不过气,在她娘怀里瓮声瓮气地喊。

云洛初
云洛初

“娘,娘我喘不过气了……”

云夫人松开一点,上上下下把她摸了个遍——摸脸,摸手,摸肩膀,摸腰,摸腿,确认全须全尾,一个零件都没少,这才开始哭。

云母
云母

“三天!整整三天!你知道我让人进山找了多少趟吗?!你知道我这几夜是怎么过来的吗?!我觉都不敢睡,一闭眼就是你被狼叼走的样子——”

云洛初
云洛初

“知道知道,娘我错了……”

云母
云母

“你错什么错!你下次还敢!”

云洛初心虚地没接话。

好不容易哄好了娘,又应付了闻讯赶来的爹和几个哥哥。她爹沉着脸训了她半个时辰,从“闺秀之道”讲到“为父之心”,她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脑子里全是破庙里的火光,和那个人说“我等你”时的眼神。

等她终于脱身,躲回自己房里,天已经全黑了。

门一关,她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这是她的闺房。紫檀架子床,绣着鸳鸯的帐子,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铜镜梳篦,窗下是张书案,摆着她没写完的字帖。一切都是老样子,可她站在这儿,却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干粮——她娘厨房里多的是,她偷偷拿了些,用油纸包好。伤药——从她娘的药箱里翻出来的,金疮药、止血散、续骨膏,一样拿了一瓶。厚衣裳——她自己的,夹袄、斗篷、手炉,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靴,没上过脚,正好给他穿。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塞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妆盒最底下翻出一个小盒子。

红木的盒子,巴掌大,雕着缠枝莲纹。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

她爹送她的,说是让她防身用。匕身是精钢打的,匕鞘包着牛皮,镶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她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好不好使,只是偶尔拿出来擦擦灰。

她把匕首也塞进包袱。

外头传来敲门声。

青杏
青杏

“小姐?”

是她的大丫鬟,青杏。

云洛初手忙脚乱地把包袱往被子里一塞,清了清嗓子。

云洛初
云洛初

“进来。”

门推开了,青杏端着碗姜汤走进来。她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着就讨喜。

青杏
青杏

“小姐,夫人让送来的,怕您冻着。”

她把姜汤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青杏
青杏

“趁热喝,驱驱寒。”

云洛初
云洛初

“放那儿吧。”

青杏把姜汤放下,却没走,看着她。

看着她心虚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青杏
青杏

“小姐。”

青杏叹了口气。

青杏
青杏

“您真要再去?”

云洛初一怔。

云洛初
云洛初

“你说什么?”

青杏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像是叹尽了十年来的种种无奈。

青杏
青杏

“小姐,我伺候您十年了,您眨个眼我都知道您想什么。”

她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实了,才继续说。

青杏
青杏

“您这回来,衣裳都没换,就把我们全打发出去,自己关房门。关着门干什么?肯定是收拾东西。”

云洛初张了张嘴。

青杏
青杏

“外头雪刚停,天都黑了,您能去哪儿?总不能是去赏月吧。”

青杏看着她。

青杏
青杏

“肯定是山里。”

云洛初说不出话来。

青杏
青杏

“那个人。”

青杏
青杏

“很重要?”

云洛初沉默了一会儿。

重要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把他从雪地里拖回来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守着他过了一夜,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回家这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当青杏这么问的时候,她忽然知道答案了。

她点了点头。

青杏看了她半晌,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点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最后,她叹了口气。

青杏
青杏

“那您得小心。”

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青杏
青杏

“明儿一早我跟夫人说,您受了寒,要多睡会儿,不让人打扰。您趁那时候走,天黑前回来。千万别让人看见。”

云洛初眼眶一热。

云洛初
云洛初

“青杏……”

青杏
青杏

“别,您别这样。”

青杏摆摆手,退后一步。

青杏
青杏

“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什么都没跟我说。万一出了事,我就只是个偷懒让您跑了的丫鬟,可不是什么同谋。”

云洛初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青杏被她抱得一愣,身子僵了僵,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手拍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小孩。

青杏
青杏

“快去快回,小姐。”

她在她耳边说。

青杏
青杏

“别让人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云洛初就出了门。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雾还没散,笼罩着街巷房屋,像一层薄薄的纱。街上没有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一下。

她牵着小红,从侧门悄悄溜出去。小红打了个响鼻,她赶紧捂住它的嘴,往四周看了看——没人。

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小红就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她伏低身子,让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晨风冷得刺骨,刮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心里却热得很。

包袱在背后颠着,里面的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伸手按了按,确认没掉,又加快了速度。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的雪化了,露出底下的泥泞;有些地方还冻着,马蹄踩上去打滑。但比来时好多了——至少能看清路,知道往哪儿走。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绕过两个山坳,终于看见了那座破庙。

它还是老样子。歪斜的门板,塌了半边的墙,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门板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火光。

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在雪后的天空里慢慢升起,又慢慢散开。

他还在。

云洛初心里一松,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忽然就松开了。她翻身下马,动作太急,差点摔一跤。她顾不上,把缰绳往树上一绕,就快步往庙门走。

云洛初
云洛初

“裴应林!”

她推开门。

门板吱呀一声响,冷风跟着她灌进去,吹得火堆里的火苗晃了晃。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着那个靠在老地方的人。

他靠在墙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后背抵着土墙,那把剑横在膝上,手搭在剑柄上。火堆烧得正旺,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暖了些。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她,他嘴角动了动。那笑意很浅,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却让那张冷峻的脸整个柔和下来。

裴应麟
裴应麟

“来了。”

那声音还是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云洛初几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蹲得太急,差点跪在地上,可她顾不上。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云洛初
云洛初

“来了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油纸包着的干粮,三四个小瓷瓶装的伤药,厚实的夹袄,暖手的手炉,还有那双新做的棉靴。她掏一样,往他面前放一样,嘴里说个不停。

云洛初
云洛初

“这个是干粮,够你吃好几天的。这个是伤药,我问过药铺的掌柜了,说这个金疮药最好用,止血快。这个是夹袄,我新做的,没穿过,你穿上试试合不合身。这个是手炉,里头我灌了热水,你手怎么还这么凉?没好好烤火?”

她说着,忽然抓起他的手。

那手还是凉的,冰得她打了个激灵。他的手大,能把她的整个手包住,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可此刻那手冷得像冰,青白色的皮肤下,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她抬头看他,眉头拧起来。

云洛初
云洛初

“你没烤火?”

他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

她的手小,白生生的,指尖冻得有些红,此刻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那温度从她掌心传过来,暖暖的,像是握着一团火。

裴应麟
裴应麟

“烤了。”

他说。

云洛初
云洛初

“烤了怎么还这么凉?”

裴应麟
裴应麟

“天生的。”

云洛初被他噎住,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圆圆的,明明是想凶他,看着却只有娇嗔。她把他的手塞到手炉上,让他握着,然后继续低头翻包袱。

他没动,就让她握着他的手,往手炉上放。

她低着头,他看着她。

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出门急,没好好梳,只用一根簪子绾着,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脸颊边。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外头风大,吹的。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雪沫子——不知什么时候落的,还没化,亮晶晶的。

还有她絮絮叨叨说着的话。

云洛初
云洛初

“还有这个,棉靴。我看你那靴子都破了,漏风,脚肯定冷。你试试合不合脚,要是不合,我下次再给你带别的……”

她掏完了,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一直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一愣。

云洛初
云洛初

“怎么了?”

裴应麟
裴应麟

“没什么。”

他说,声音低低的。

裴应麟
裴应麟

“就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云洛初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一笑,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那点愣怔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是手炉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云洛初
云洛初

“我说了会来,当然会来。”

她把伤药塞到他手里。

云洛初
云洛初

“快换药,我看看伤口好点没。”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

白底青花的瓶子,小小的,被她握过的地方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握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裴应麟
裴应麟

“云洛初。”

云洛初
云洛初

“嗯?”

裴应麟
裴应麟

“我叫裴应麟。”

她眨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

云洛初
云洛初

“我知道啊,你不是说过了吗?”

裴应麟
裴应麟

“那是假名。”

她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可此刻那水面上却泛起一点涟漪。

裴应麟
裴应麟

“我真名叫裴应麟。”

他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裴应麟
裴应麟

“麟,麒麟的麟。”

云洛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软软的,暖暖的,从胸口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眼眶有点热,喉咙有点涩。

假名。

他在那种情况下,给她一个假名,再正常不过。萍水相逢,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他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她真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信她。

就像她信他一样。

她笑了。

裴应麟
裴应麟

“好,裴应麟。”

她说,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

云洛初
云洛初

“麟,麒麟的麟。我记住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从他眼底蔓延开来,让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泛起温暖的波光。他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可那笑意却是真的,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

破庙外,雪后的日光很暖,从破洞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他们身上。

破庙里,火烧得噼啪响,映着两个人的脸。

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墙,一个挨着火。他们之间隔着那堆烧得正旺的柴火,隔着那些摊在地上的干粮伤药,隔着那把横在他膝上的剑。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隔。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翻了翻,从包袱最底下掏出那个红木盒子。

云洛初
云洛初

“还有这个。”

她把盒子打开,露出那把匕首。

匕鞘包着牛皮,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云洛初
云洛初

“我爹给我的,防身用。”

她把匕首递给他。

云洛初
云洛初

“你拿着。万一……万一那些人追来了,你也有个东西。”

他看着那把匕首,又抬头看她。

裴应麟
裴应麟

“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云洛初
云洛初

“我?”

她眨眨眼。

云洛初
云洛初

“我又不打架。实在不行,我就跑。小红跑得快,追不上我。”

他没说话。

他把匕首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是女子用的款式,但钢火不错,开过刃,能伤人。

他忽然问。

裴应麟
裴应麟

“你不怕我拿着它跑了?”

云洛初
云洛初

“你跑呗。”

她笑。

云洛初
云洛初

“反正我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他看着她。

看着她在火光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脸颊上那两点梨涡。

他忽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才认识三天,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敢一个人进山救他,敢把防身的匕首都给他,敢对着他说“我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蠢。

他这么想。

可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轻轻地融化。

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忽然遇见了春天的日光。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把匕首收起来,放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裴应麟
裴应麟

“好。”

他说。

云洛初
云洛初

“我拿着。”

云洛初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云洛初
云洛初

“那我走了。”

她说。

云洛初
云洛初

“天黑前得回去。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点头。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云洛初
云洛初

“裴应麟。”

裴应麟
裴应麟

“嗯?”

云洛初
云洛初

“你好好养伤。等你能走了,我带你去上京城里吃好吃的。东街有家馄饨铺,特别好吃,皮薄馅大,汤还鲜。你一定没吃过。”

他看着她,嘴角又动了动。

裴应麟
裴应麟

“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推开门。

门板吱呀一声响,冷风灌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她走出去,门板又合上,把风雪关在外面。

他靠着墙,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

咯吱,咯吱,咯吱。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

云洛初
云洛初

“裴应麟!”

隔着一道门板,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清楚楚传进来。

云洛初
云洛初

“你要是敢偷偷跑掉,我就……”

她顿住了,像是没想好要怎样。

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气呼呼的意味——

云洛初
云洛初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他靠着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板。

忽然,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嘴角微微扬起,是真的笑了。笑意从眼底溢出来,让那张冷峻的脸整个柔和下来,像是寒冰乍破,春水初生。

裴应麟
裴应麟

“好。”

他对着空荡荡的破庙说,声音低低的。

裴应麟
裴应麟

“我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