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下了两个时辰,将天地间最后一丝杂色也吞噬干净。
林深不知处,一株老梅被积雪压断了枝,咔嚓一声,惊起数只寒鸦。鸦群掠过时,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动了动——是个人。
或者说,是半截快要被雪埋住的人。
他蜷缩在梅树下,玄色衣袍与冻土混在一处,衣料本是上好的云锦,此刻却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看不出本来面目。乌发披散,被雪黏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
唯有指尖还扣着剑,指节冻得青白,却攥得死紧,像是要把剑柄熔进骨头里。血从他身下洇开,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旋即又被新雪填平。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野兽没有这样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他想睁眼,睫毛却被冻住了,用力之下,冰碴扎得眼睑生疼,只隐约看见一个裹着厚毡斗篷的衣角停在面前。那斗篷是藕荷色的,在这片茫茫雪白里显得格外柔软。
簌簌落下的雪,忽然停了。
有人替他挡住了风雪。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嘶哑的气音。那人却听见了,歪头看过来。
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冻得微微发红,却仍是白的,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下颌的弧度小巧而圆润。几缕碎发从帽檐边滑落,是鸦羽般的黑色,衬着那截下巴,愈发显得肤色莹白。

“哟。”
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雪真大,声音清清凌凌的,带着点少女特有的脆。

“小红,这儿有个人。”
裴应麟想说什么“姑娘快走”,或者“救我必有重谢”,可嘴唇刚张开,眼前就是一黑。意识涣散的边缘,只感觉有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温热的,让冻僵的皮肤泛起细密的刺痛。那手很小,指腹柔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梅花,又像是闺阁里熏的什么香。
他拼命想睁开眼,想看清这个人。
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来得及瞥见一线光影——帽檐下,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亮亮的,像是雪地里燃着的两簇小火苗。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雪已经封了山。
云洛初没料到这场雪来得这样急。半个时辰前还只是零星几点,此刻却成了漫天扯絮,山路上的蹄印刚落下就被抹平,前后左右只剩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来路与去处。
她勒住马,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小红。”
她拍了拍马脖子,手从厚厚的袖笼里伸出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你是不是也找不着北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后抿了抿,没理她。
云洛初反而笑了。她一笑起来,眉眼便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她的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好奇三分笑意,剩下四分,是藏也藏不住的灵动。鼻子小巧挺秀,嘴唇不点而朱,此刻被冻得越发红润,像是刚咬过一颗樱桃。这样一张脸,配上鹅蛋脸型和雪白的肤色,便是此刻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也丝毫不减颜色。
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整个上京城敢独自进山的闺秀,数不出第二个。她娘要知道她这会儿还在山里,非得晕过去不可。但正因如此,她才觉得畅快——不用听那些“小姐当心”“小姐留步”,不用看那些低眉顺眼的脸色,天地间就她一个人。
一个人,和一匹马。
她翻身下马,藕荷色的斗篷在雪地里绽开一朵花。斗篷下是一件月白色的袄裙,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京最好的绣娘的手艺。脚上是一双鹿皮小靴,绣着同色的缠枝纹,此刻已经被雪没过了一半。
她牵着缰绳慢慢走。雪没过靴面,凉意丝丝渗进来,她也不急,反而伸手接了一片雪,看它在掌心里化成水珠。她的手生得好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淡淡的粉。
然后小红忽然停住了。
马耳朵竖直,前蹄刨了刨雪,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怎么了?”
云洛初顺着马的目光看过去——路边那株歪脖子老梅树底下,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树桩。
是个人。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半拍。不是怕,是意外。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走近两步才看清,是个年轻男人。半靠着树干,身上落满雪,几乎要和身后的老松融为一体。她蹲下身,拂开他脸上的雪,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即使昏迷着,也能看出是个极好看的人。
眉骨很高,眉毛浓黑斜飞,像是刀裁出来的。鼻梁挺直,如山脊一般,带着几分凌厉。嘴唇薄薄的,冻得发白,但轮廓分明,唇峰精致。下颌线条利落,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勾勒而成,收得干净漂亮。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白,却又不显单薄,反而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此刻眉骨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殷红的血衬着冷白的皮肤,触目惊心。眼睛闭着,睫毛却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睫毛上结着细细的冰碴,亮晶晶的。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是暗纹的云锦,隐隐能看出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这种料子,这种做工,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但此刻衣裳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和中衣上洇开的暗红色血迹。
他的手还扣着剑柄。那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剑的人。此刻冻得青白,却依然攥得死紧,仿佛那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云洛初挑了挑眉。

“哟,小红,这儿有个人。”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她的手触到他人中那一小块皮肤——凉的,冻得像是冰,但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地拂在她指尖。
还活着。
她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马。小红是匹好马,驮两个人没问题。但这人瞧着比她高出一大截,方才她试着拽了拽他的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手臂结实有力,肌肉紧实,死沉死沉的,怎么弄上马是个问题。

“你运气好。”
她自言自语,把马缰绳往树干上一绕,撸起袖子——露出一小截藕节似的手腕,白的晃眼。

“本小姐今天正好闲得慌。”
雪还在下,落在她发顶、肩头,落在那人结了冰碴的睫毛上。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树底下拖出来,累得直喘气,发髻散了一半,那支白玉梅花簪不知掉在了哪里。头发散落下来,乌油油的,衬着雪白的脸,倒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娇慵。

“回头让我娘知道……”
她嘀咕着,伸手拍拍他脸上的雪。他的脸颊也是冰的,皮肤却意外地细腻,不像寻常习武之人那般粗糙。她多看了一眼——这人长得是真的好看,便是这样狼狈地躺在雪地里,也像是一幅画。

“喂,醒醒,你自己能不能使点劲?”
没反应。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搭上自己肩膀。那人沉得像灌了铅,压得她踉跄一步,险些跪进雪地里。他的头垂下来,埋在她颈侧,冰凉的脸颊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冻得她一哆嗦。他的头发蹭在她脸上,带着雪水和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松木的气息。

“——可真够沉的。”
这话刚出口,手腕忽然一紧。
她低头,看见那只冻得青紫的手正攥着她,指节泛白,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那手大,几乎能把她的手腕整个圈住,力道大得有些疼。那人的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却拧紧了,像在做一场极凶险的梦。
云洛初愣了一瞬,旋即笑了。这一笑,眉眼弯弯,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行,还知道抓人。”
她费劲地把他往上托了托,声音被风吹散。

“活着就好。等回去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雪越下越大了。
云洛初已经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跤。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发髻彻底散了,头发被雪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脖子上;绣鞋早成了两个冰坨子,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她那张小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尤其红,像是抹了胭脂,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活气儿。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人还活着。
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探探他的鼻息,生怕自己费了老鼻子劲拖回来一具尸体。每次手指凑过去,那点微弱的热气还在,她就松一口气,然后继续骂骂咧咧地往前挪。

“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她喘着气,把人往上托了托。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她能感觉到他下颌骨的轮廓,硬硬的,硌得她肩膀疼。

“怎么这么重……”
那人没有回应。但他的头歪在她肩窝里,呼吸极轻极浅,偶尔喷在她颈侧,凉凉的。
小红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行不行”。

“看什么看。”
云洛初瞪它,眼睛瞪得圆圆的,明明凶巴巴的,看着却只有可爱。

“回去扣你草料。”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是间破庙。
山神爷的庙,门板掉了一扇,墙塌了半边,但好歹有个顶。云洛初差点哭出来,连拖带拽地把人弄进去,往地上一扔,自己靠着墙根喘了半天。
喘匀了气,她才开始打量这地方。
庙不大,神像早就倒了,只剩半截石台子。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像是猎户歇脚时留下的。屋顶漏了几个洞,雪从洞里飘进来,在地上积成几个小堆,但大部分地方还是干的。
能凑合。
她先去把小红牵进来,拴在背风的墙角,又翻出鞍袋里带的火折子和干粮。运气不错,早上出门时她娘非让她带个手炉,她嫌麻烦没带,但火折子倒是揣了。
干草引火,掰了几根破木椽子添上,火苗渐渐旺起来。
火光一起,暖和多了。
云洛初搓搓手,这才有空去看那个男人。
他躺在她拖进来的地方,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冻出来的死白照得淡了些,眉骨的伤口还在,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的脸色在火光里有了些暖意,不再是雪地里那种冰冷的白,而是显出一点玉质的温润来。
她凑过去,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
火光跳动着,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边。那眉峰,那鼻梁,那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即便昏着也没松开的下颌线——每一处都像是名家手下的工笔画,精细到了极致。
……长得是挺好看的。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他睫毛很长,此刻安安静静地覆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虽然白,但形状好看,唇峰分明,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有一种说不出的……她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矜贵。
这样的人,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受这么重的伤?
他身上穿的是玄色劲装,料子是不便宜的云锦,暗纹是银色的流云——这种纹样,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此刻衣裳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和……血。
云洛初眼皮跳了跳。
她刚才只顾着拖人,没仔细看。这会儿才注意到,他胸口那片暗色的痕迹不是雪水,是血。衣裳破口处,隐约能看见皮肉翻着,伤口边缘已经冻得发黑发紫,看着触目惊心。
她咽了口唾沫。
这伤,看着不像摔的,也不像被树枝刮的。
倒像是刀剑划的。
她盯着那伤口看了半晌,又去看他的手。那手还扣着剑柄,指节青白,但攥得死紧,像是在昏迷里也没松开过。那手真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见过很多人的手,爹的,哥哥的,那些来提亲的公子哥儿的,没有一个人的手像这样好看又有力量。
剑。
她方才只顾着拖人,没顾得上细看那把剑。这会儿才瞧清楚,剑鞘是乌木的,上面刻着些繁复的花纹,不是寻常铁匠铺里能见到的样式。剑柄处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云洛初慢慢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她娘亲说过,山里不安全,遇见陌生人要躲远点。她爹爹说过,江湖上的人少沾,沾上了就甩不掉。
可她刚才把这人拖了二里地。
……算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蹲回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她的手小,几乎能覆住他半边额头——还是冰的,但比刚才在雪地里好一点。额头宽广,眉骨高耸,她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感觉到那细细的纹路,和那隐隐约约的一点温度。

“我可告诉你。”
她对着那张昏睡的脸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姑娘的娇憨。

“我救你,是因为今天正好碰上了。换成明天,我肯定绕着走。”
那人没反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等雪停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俩谁也不欠谁。”
还是没反应。
云洛初叹了口气,把自己湿透的鞋袜脱下来,架在火边烤。脚趾头冻得通红,小小的,圆圆的,趾甲透着粉。她一边搓一边嘶嘶吸冷气,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人脸上瞟。
火光里,他的眉头忽然皱了皱。
云洛初动作一顿。
然后她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那根扣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屏住呼吸。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睁开,却被什么粘住了似的。睫毛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脸颊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别费劲了。”
云洛初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你睫毛上结冰了,睁不开。”
那人的眉头拧得更紧。

“睫毛……?”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但确实是说话了。
云洛初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一笑,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小脸明艳动人。

“哟,会说话啊。”
她把湿袜子往旁边一放,凑过去,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睫毛上的冰碴子掉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是深潭,又像是这漫天的夜。许是刚醒来,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迷茫,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透过那条缝,他看见一张女子的脸。
那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头发乱糟糟的,乌黑的发丝散落着,衬得那张脸越发小,越发白。脸上蹭着灰,像只花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燃着的火,正笑眯眯地俯视着他。
他想动,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别动别动。”
那姑娘伸手按住他肩膀,她的手小,力气却还不小。

“你伤口都冻黑了,再动就得烂。到时候我把你扔出去喂狼。”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透过那层刚醒来的迷茫,他的目光渐渐清明,像是一潭深水被风吹开薄雾,露出底下的沉静和锐利。
他看着她,从头看到脚——看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她蹭着灰的脸,看她那件藕荷色的斗篷,看她身后那匹拴在墙角的枣红马,看那堆烧得正旺的火,看她架在火边烤的那双精致绣鞋。
富家小姐。
独自一人。
这种天气,这种地方。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比刚才更哑。

“你不该救我的。”
云洛初挑了挑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你是逃犯?”

“……差不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像是一串银铃,在破庙里回荡。

“那你欠我的人情更大了。”
她把烤得半干的袜子拿起来,一边往脚上套一边说,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闺房。

“等雪停了,你跑你的,我替你瞒着。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这满天的大雪。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戒备,还有一点点——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云洛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耳根悄悄红了。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抹红晕无处遁形。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动作有点慌乱。

“行了行了,不问了。你爱说不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先把伤养好,有力气了再跟我交代。我叫云洛初,你呢?”
火光照着她半边脸,暖融融的。她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火光跳跃而轻轻颤动。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才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裴应林。”
云洛初回过头,看见他靠在墙上,眼睛又闭上了,但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那笑意很浅,只牵动了嘴角一点点弧度,却让那张冷峻的脸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寒冰乍破,露出一线春意。
她眨眨眼,也笑了。

“裴应林。”
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头上的步摇晃了晃,坠着的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行,记住了。回头找你讨债的时候,别装不认识。”
洞外,雪还在下。
风卷着雪沫子从破洞里灌进来,落在火堆边,嗤的一声化成白气。
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火光跳动着,映在那人闭着的眉眼上,映在那姑娘托着腮的侧影上,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