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喉咙里像是堵满了冰冷的泥沙，腐臭的潮气往肺腑里钻，骨头缝里全是枯井石壁的剐蹭痛感，窒息的恐惧攥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记得那双手，粗糙又用力，死死捂着我的嘴，勒着我的脖颈，绸缎绣帕勒进皮肉，连闷哼都发不出来。

耳边是贵妃贴身侍女凌薇冷冰冰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耳膜里：“苏凝霜，知道的太多，本就该死。贵妃娘娘说了，这口枯井，埋你正好。”

身体重重砸下去，井底的碎石划破脸颊，冰冷的黑暗瞬间将我吞没，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还能想起那身大红嫁衣，凤纹盘绕，莲瓣繁复，是我亲手绣的，绣着能让太子妃肤烂骨蚀的牵机引毒线。

我是苏凝霜，后宫里绣艺第一的绣娘，一辈子没害过人，却被逼着做了毒嫁衣，最后落得个抛尸枯井的下场。

指尖攥紧红丝线，指节泛白，针尾深深嵌进掌心，刺痛让我清醒。

我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冷光，眉尾淡痣微微发烫。

桌角那碟毒线泛着墨色，我盯着它，喉间滚了滚，没发出一声恨语，只缓缓将针插入绣绷。

猛地呛咳出声，冰冷的潮气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偏殿里淡淡的熏香，混着丝线与锦缎的温润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指尖还捏着一根殷红的丝线，针尾抵着大红嫁衣的面料，鸳鸯纹样绣了一半，针脚工整，是我最擅长的苏绣针法。

眼前是熟悉的绣坊偏殿，窗棂糊着素纱，阳光透过纱面洒进来，落在桌案上，照得那几卷丝线泛着冷光。

桌角，放着一个青釉小碟，里面摆着几缕泛着极淡墨色的丝线，看着与普通丝线无异，可我认得，这是浸了牵机引的毒线，碰之即毒，绣入衣料，贴身穿着，不出三日，人便会五脏俱损，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

是凌薇送来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眉尾的淡痣都跟着发烫，死死盯着那碟毒线，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胸膛。

我重生了。

回到了沈玉瑶逼我绣制毒嫁衣的这一天。

回到了我悲剧开始，也是走向死亡的这一天。

前世的我，就是看着这碟毒线，吓得浑身发软，凌薇拿我家人的性命要挟，说若是不绣，便将我那乡下的爹娘兄弟全都杖毙。

我胆小，我懦弱，我不敢反抗，只能含着泪，按着她的吩咐，在嫁衣的凤纹、并蒂莲纹里，一针一线，绣进那要命的毒线。

我以为，我听话，我照做，就能换家人平安，换自己一条活路。

可我错了。

嫁衣送出的当晚，凌薇就带着人闯进来，二话不说捂嘴勒颈，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到冷宫枯井，没有半分情面，没有半句怜悯，只有斩草除根的狠绝。

我到死都记得，她鎏金护甲划过我脸颊时的冰冷，记得她眼里的鄙夷与杀意，记得沈玉瑶坐在贵妃椅上，温婉笑着，却下令要我性命的模样。

那梨涡浅浅，丹凤眼含情，却是天底下最毒的蛇蝎。

“苏凝霜，你发什么呆？”

殿外传来凌薇的呵斥声，尖锐又刻薄，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垂眸，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惊惧，指尖攥紧那根红丝线，指节泛白，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决绝。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玉瑶，凌薇，你们欠我的命，欠我的冤屈，我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