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深如墨,白雪覆盖大地。
正值不宜串门,松阳县安府挤满了人,她们都是松阳县的产婆,此时站在主人屋子的门外,人人屏住呼吸,等待屋子里重金请来的松阳县第一产婆出来道喜。
她们可不认为自己比她差在哪。
随着里屋一声婴儿的啼哭,屋子外的人都呆住了,屋子里的产妇,历经一天一夜,按理早已力竭,没想到居然生下来了。
更想不到的是,婴儿刚停住啼哭,安府男主人安比槐接到授任他为松阳县丞的书信。
安比槐紧紧攥着那张纸,虽然很薄,但份量不轻,这是他即将步入人生巅峰的见证,就算薄如一根头发丝,在他心里也是价值千金。
这书信,是他第二个女儿刚出生就送到府上,上面还有松阳县知县,处州知府的章,代表这是真的,他从现在开始就是松阳县县丞,位同松阳县副知县。
意味着今年开始他每年有朝廷俸禄可以领了,他是正儿八经的官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布衣平民。
安比槐抹掉脸上的泪,一改往日抠搜,包了个红包,差人送给松阳县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先生,之前他就找老先生算过命,老先生说他马上走运,果不其然,小女儿出生当天,他就当上官。
安比槐虽得了官,但也只是小小县丞。
他不满于此,就想请老先生给小女儿取个吉利的名,让小女儿庇佑自己官运走的更远。
冰天雪地,老先生收了红包,亲自跑了来,要了安家二女儿的生辰八字,扶了扶雪白的胡须,深思熟虑后取了锦容两个字。
意为安比槐前途锦绣,容光焕发。
安比槐没有文化,不懂其中含义,听老先生一阵解释,只觉得像听天书,不过不管怎么说,安锦容这三个字确实比大女儿安陵容吉利很多,好听很多。
老先生说他前途锦绣,还有一个前提:
需要富养小女儿安锦容,才能官运灿烂。
安比槐有些犹豫,他俸禄还没影子,家里纳了好几位姨太太,哪来的钱富养小女儿,既然德高望重老先生这么说了,他为了官运顺利只好照做。
买了个木匣子,每个月固定给安锦容的一两银子放进里面,他的女儿还小,必须有人代为保管,其他人他不放心,就交给女儿的亲生母亲林秀看着,还要求林秀每个月卖绣品的钱分出一半给小女儿存着,也放进木匣子里。
这些钱会成为安锦容进京选秀的盘缠,关乎到安比槐官运前途,为此夫妻二人都不敢马虎,每个月都会按说好的那样,安比槐放进一两银子,林秀放进十吊钱。
过了两年,遇大周全国暴雨。
安锦容两岁生日前天雨停了,处州知府因治水有功,上面分发了奖赏,知府要攒口德,奖赏自己留一部分,余下的分给下层,其中就有松阳县丞安比槐的份。
安比槐在二女儿两岁生日那天,分到了处州知府派人送来的奖赏,他一个县丞,只是帮忙贴公告,就有现银一百两,这是他三年的俸禄,当下双眼发直,满脸堆笑的送走知府的下人,想着小女儿果然锦鲤转世,自她出生起好运连连,以后会有更多,心下一横,把三十两白银放进为安锦容准备进京选秀的盘缠木匣子里,余下七十两才是他安府一起用的。
而安陵容只能大老远看着他,看着那只存给妹妹几十两银子的木匣子,同为安比槐的女儿,她什么都没有,妹妹却生来拥有父爱和母爱,还有了钱,心如刀割。
三年后,安比槐深刻意识到当官就是好。
他赶上处州知府即将调去顺天府,处州知府为了攒口德和功德,给了下层和百姓不少好处,像安比槐这种贡献不大的县丞,虽然没有现银,但念及为官多年,任劳任怨,分到一些处州府库房里存放着的绫罗绸缎。
这些布匹运到松阳县丞安比槐府里,不多时聚集了一堆人,有安比槐的正房林秀,几位姨太太,庶出子女。
也有正室和妾室的下人,一层围着一层。
如果不是安比槐大声呵斥,面对这么多名贵衣裳料子,他们连动一下都觉得奢侈。
安陵容分到母亲给的一吊钱,装进自己绣的荷包里,小小的荷包里放着碎银和几吊钱,依然很扁,这是她以后进京参加选秀的盘缠。
她刚把荷包藏在衣裳内兜里,内心和刚开始存钱的荷包一样空荡荡的,听说父亲得了几匹织花锦、几匹云锦等一些好布料,心里变得越发空洞,她也是安府嫡出的小姐,比安锦容早了一年出生,是安锦容一母所出的亲姐姐,不知为何两人待遇天差地别。
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步入前院,想分到一杯羹,当看到父亲安比槐遣散众人,差人买了一只木箱子,又买了一把木匣子同款复杂的锁,把所有的料子装进箱子里。
先锁好,后送去安锦容的闺房。
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不敢落下,怕姨娘看到借题发挥。
安比槐五年里依靠县丞之便,灰色收入赚了不少,第二年小女儿生日后就买了新房,是松阳县县中心的一座二进院,带个小花园,小花园有个单独的小屋子,是院子里景致最好的地方,安比槐毫不犹豫就找了老先生取名,老先生以锦容两个字为灵感,命名“锦绣轩”,以后那就是安锦容的专属闺房。
安锦容是嫡出,有闺房合情合理。
安陵容也是嫡出,还比她大一岁,却只能和庶出的妹妹挤在一间房子里,睡在一张通铺上,落差越大,内心伤痕越大。
她的痛苦,整日锁在闺房里念书的安锦容岂能不知,安锦容前世是二十一世纪某个中式手工首饰店里的实习簪娘,很爱看甄嬛传这部电视剧,后续补看了小说,不知为何在店里的躺椅上闭目养神,醒来就看到自己穿越成安陵容刚出生的妹妹安锦容。
安锦容前世长到十八岁,穿到甄嬛传世界里以后,她为了不露出破绽,每天很辛苦装婴幼儿啼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好不容易熬到五岁,她可以不用装哭了,又要装古代儿童如何处事。
她在安府待了五年,凭着前世首饰店即为簪娘又为销售,与客户交流得出来的经验,对安府每个人都了如指掌,一家之主安比槐是个事业型的男人,对官场顺利与否十分在意,她的到来让安比槐当了官,一开始就为他官场带来了好运。
安比槐听老先生的话,富养她,其实是理所当然,这在安锦容眼里没什么不妥。
只是老先生说富养嫡出次女,可没说过穷养嫡出长女,显然安比槐认为安府资源有限,只能把现有的资源优先供给长得更美,更有可能入宫的次女安锦容。
安锦容出生起,据抱她出来的产婆口述:
“皮肤雪白雪白的,好像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这二小姐错不了,是个美人坯子,入宫必定比大小姐更有戏”
一晃又过了九年,现下是乾元十二年。
安陵容十五岁,安锦容十四岁。
两姐妹眉眼都长开了,用松阳县有名的媒婆形容:
一个像春日的树苗变秋日的枯草,愈来愈寡淡,一个像春日的野花变冬日的白梅,愈来愈美丽。
安锦容的肤色本就很白,十几年的娇养使她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水润光滑,在阳光下越发白得耀眼,一头秀发及腰像极了上等墨色绸缎,常被她用一枚玉簪挽成灵蛇髻,露出白皙的杏脸,微尖的下颚,让她恰好没有寻常杏脸的钝感,配上野生的一对蛾眉,一双葡萄似的大眼,水滴似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嘴,清丽中带着几分娇俏,远看像一位瑶池仙子,于他人眼中便是十足的美人坯子。
安比槐无比欣慰,他押宝押对了。
安锦容凭着这副美貌,从初选开始就是一路绿灯,晋级到皇帝亲自掌眼的殿选花名册目录,仅用半个月时间。
比其他人快了一倍,也多亏了大周朝选秀制度对绝世美人极为友好。
安比槐对安陵容不抱希望,只准备了一辆马车,没想到安陵容也入选了,他不想大女儿挤压二女儿的空间,又不想多花银子,随便找了辆拉货的马车,把马车简单装饰一番,就让安陵容坐上那辆马车。
命人把装衣裳的木箱子和装银子、银票的木匣子搬到安锦容专属马车上,二女儿临走之前,他担心打赏用的零用钱不够,搜刮干净几个姨太太多年积蓄,一并搬上安锦容的马车,至于大女儿安陵容,本就攒了些积蓄,他还多给了十两银子,安比槐认为这些钱做安陵容在京城使的盘缠够用了。
目送两个女儿乘坐的两架马车远去,安比槐训斥了姨太太,刚好他觉得现有的姨太太年纪大了,她们的钱都进了自己小女儿的口袋里,没什么用了,便差人把她们遣走,又纳了几位新姨太太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