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锋芒藏戾气,怯步近微光
术后第三周,陆则衍转去了康复医院的特护病房。
褪去手术室的虚弱,他身上的锐气全变成了扎人的戾气,病房成了他封闭自己的牢笼,也成了所有人不敢轻易踏入的禁区。
特护病房里常年拉着遮光帘,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陆则衍靠在床头,左腿架在特制的康复支架上,打着石膏的腿一动不能动,往日挺拔的身形蜷缩着,少了赛场上的半分神采,只剩满身的阴郁与不耐烦。
队医每天按时来做基础检查,康复师上门指导康复动作,全被他冷着脸赶了出去。
“陆哥,今天该练直腿抬高了,就五分钟,对恢复好。”年轻的康复师捧着康复手册,语气小心翼翼,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则衍一记冷眼瞪得闭了嘴。
陆则衍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沙哑又暴躁,带着浓浓的抵触:“滚出去,我说了不练。”
“可是教练说……”
“教练算什么?”他猛地提高音量,抬手扫掉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杯砸在地上,碎裂声刺耳,“我都成了个废人,练了有什么用?还能重回赛场拿金牌吗?”
他眼底通红,不是疲惫,是不甘、愤怒与绝望交织的疯狂,曾经清澈锐利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灰暗,像被暴雨摧残过的利刃,满是裂痕,还裹着扎人的锈迹。
队医无奈叹气,只能带着康复师退出病房,谁都知道,这位昔日的金牌剑客,正用最极端的方式,折磨着自己,也抗拒着所有关心。
家人陪床时,稍有不慎就会引来他的怒火,父母看着曾经骄傲耀眼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心疼得偷偷抹泪,却又不敢多劝,只能顺着他的心意,默默守在一旁。
队友们来过几次,每次都被他冰冷的语气怼走,渐渐地,病房里越发冷清,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不吃东西,连药都要家人哄劝许久才肯咽下。
他恨这具残破的身体,恨这场突如其来的伤病,更恨那个再也握不住剑的自己。所有的骄傲与荣光,都成了讽刺,他把自己困在负面情绪里,浑身长满尖刺,拒绝一切救赎。
苏清然是在康复科见习时,得知陆则衍转来这家医院的。
那天她跟着带教老师查房,路过特护病房时,刚好听到里面传来东西碎裂的声响,还有护士低声议论“里面那位运动员脾气太差了,谁都不敢进去”,她的心猛地一揪,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了病房门口。
隔着一道门,她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那个曾经在阳光下挥剑的少年,如今正被伤痛困在方寸之间,用暴躁掩饰脆弱。
她攥紧了手里的见习手册,指尖泛白,心里又酸又疼。她想进去看看他,想跟他说一句加油,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只是个普通的见习医学生,是他万千粉丝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贸然闯入,只会惹他更加厌烦。
可一想到他消沉绝望的模样,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这段时间,她疯了一样啃完了运动康复的所有资料,把膝关节术后的康复流程、注意事项、情绪疏导方法记得滚瓜烂熟,笔记本上写满了针对他伤势的康复建议,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学了这么多知识,不就是想为他做些什么吗?
犹豫了整整一下午,苏清然终于鼓起勇气。
她趁着下班时间,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特意去食堂打了一碗清淡的小米粥,又拿着自己整理得工工整整的康复笔记,站在了陆则衍的病房门口。
抬手敲门的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谁?”里面传来陆则衍不耐烦的声音,冷硬又沙哑,听得她心头一颤。
“我……我是康复科的见习医生,来看看您的术后恢复情况。”苏清然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掩盖住心底的紧张与忐忑。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陆则衍冰冷的呵斥:“不需要,滚。”
直白又刻薄的字眼,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苏清然心上,她鼻子一酸,却还是咬着唇,没有离开。
她知道他心情不好,知道他抵触所有人,可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陆先生,我就说几句话,不会打扰您很久的。”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您的伤势我了解,术后康复很重要,不能一直抵触,我整理了一些适合您的康复方法,很温和,不会很疼……”
“我说了,不需要!”陆则衍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凶狠,满是戾气,“别在这假好心,不管是医生还是粉丝,都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任何人!”
他的目光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怯生生的女孩,和那些想来套近乎、看热闹的人没什么两样。
苏清然被他的眼神刺得眼眶发红,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纸张都被捏出了褶皱,她往后缩了缩,却还是鼓起勇气,把小米粥和笔记本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固执:
“粥是温的,您多少吃一点,伤要养,身体更重要……笔记我放在这了,您要是愿意,可以看看,我……我明天再来看您。”
说完,她不敢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的脾气很差,差到让她害怕,可她却更心疼,心疼他把所有痛苦都憋在心里,用暴躁伪装自己。
她知道,靠近他很难,可她不会放弃。
而病房里,陆则衍看着门口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那本封面上干干净净、写着“膝关节术后康复方案”的笔记本,眉头皱得更紧,眼底满是烦躁。
他本想抬手把东西扫落在地,可不知为何,看着那本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本子,动作顿在了半空。
那个女孩的眼神,怯生生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担心,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冷哼一声,别过头,依旧是满脸不耐烦,可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昏暗的病房里,那碗温粥的热气缓缓飘散,那本厚厚的笔记静静躺着,像一束微弱的光,悄悄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黑暗里,而那个怯弱又执着的少女,正顶着他满身的戾气,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