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在鸡鸣声中醒来。
凡间的公鸡打鸣,他在天界从未听过。那声音嘹亮而莽撞,像是有人扯着嗓子喊“天亮了天亮了”,不管你有没有睡醒,不管你愿不愿意。
润玉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虽然吵,但比天界的晨钟有人情味。
天界的晨钟是冷的,铜铸的,敲出来的声音也是冷的。鸡鸣是活的,带着体温和毛茸茸的质感。
他起身洗漱,用铜盆里的凉水泼了泼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用那条棉布巾擦干脸,布巾粗粝,擦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不像天界的丝帕那样柔软。但他喜欢这种感觉,粗粝的、真实的、有触感的。
楼下大堂里,秦三娘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白粥、咸菜、馒头,每人一份,住店的客人都有的。
润玉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喝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熬化了,喝起来糯糯的,带着米香。咸菜是昨天那种萝卜干,脆生生的,咯吱响。
“天字三号的,”秦三娘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炒鸡蛋,“给你多加个蛋,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润玉抬头看了她一眼。“多谢。”
“谢什么谢,多吃点,长点肉。”秦三娘把炒鸡蛋放在他面前,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隔两间铺子都能听见。
润玉吃完早饭,上楼收拾了包袱。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来的时候带的就不多,几块桂花糕吃完了,露茶喝完了,只剩一件薄披风和那几盏河灯剩下的油纸。
他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想留着。
下楼退房的时候,秦三娘正在柜台上打算盘。看见他背着包袱下来,挑了挑眉。“走了?”
“走了。”
“不多住几天?”
“天界有事。”润玉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奇怪。
秦三娘肯定不知道天界是什么,她大概会以为他说的是哪个县城的地名。
秦三娘果然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从柜台上拿起一块东西递过来。“路上吃。”
是一包油纸裹着的干粮,打开看,是两张葱油饼,还热着,葱花的香味从油纸缝里钻出来。
润玉看着那两张葱油饼,沉默了一瞬。“我昨天给你的那块碎银子,应该够付房钱和饭钱了。”
“够,够住半个月的。”秦三娘笑了,“但你给了就是给了,我不会退的。这饼是送你的,不要钱。”
润玉接过油纸包,点了点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秦三娘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
润玉走出悦来客栈,穿过柳河镇的青石板街,路过那个包子铺。老头已经在码包子了,蒸笼冒着白烟,和昨天一样。润玉没有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走到镇外,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催动灵力,化作一道流光,朝九重天飞去。
凡间在他脚下越来越小,柳河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柳河镇变成了几个小点,然后消失在云海之下。云海之上,天界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楼阁,那些整齐划一的仙家府邸,那些被灵力笼罩的、一尘不染的建筑群。
和凡间不一样。凡间是乱的、脏的、吵的,但是活的。天界是整齐的、干净的、安静的,但是冷的。
润玉落在南天门前,守门的天兵见到他,连忙行礼。“夜神殿下。”
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南天门。璇玑宫在九重天的东边,他走过长长的回廊,路过花园里那棵凤凰树。花期还没到,枝叶青翠,和他离开时一样。
邝露站在璇玑宫门口,像是在等他。
“殿下回来了。”她说。
“嗯。”
“凡间如何?”
润玉想了想。“凡间有包子,有河灯,有葱油饼,还有一个嗓门很大的客栈老板娘。”
邝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润玉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天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