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遇见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青石板铺的街道,两边是木质的店铺和民居,檐下挂着幌子和灯笼。
镇子名叫柳河镇,因为镇外有一条河,河边种满了柳树。润玉站在镇口,看着那块刻着“柳河镇”三个字的石碑,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敷衍。
柳河,柳树边的河。那如果河边种的是桃树,是不是就要叫桃河镇了?
他走进镇子。
正是午时,街上人不少。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筐青菜萝卜,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身后跟着一串流口水的小孩。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正在讲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酒楼的二楼窗口,几个穿绸缎的商人推杯换盏,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润玉站在街中间,被这嘈杂的、混乱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包围着,一时有些恍惚。
他在天界住了几千年,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天界是安静的、有序的、一尘不染的,连风都是经过灵力过滤的,不会带起一粒灰尘。可凡间不一样,凡间是乱的。菜叶子掉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小孩在街上追逐打闹差点撞翻摊贩的担子,两个大娘因为一棵葱的价格吵得面红耳赤。
乱,但是活着。
润玉忽然觉得饿了。他在天界其实不需要每天进食,神仙嘛,吸收天地灵气就够了,吃东西更多是一种习惯,一种消遣。
可站在凡间的街上,闻到那些从店铺里飘出来的香味,他的胃实实在在地叫了一声。
他顺着香味走过去,停在了一个包子铺门口。
包子铺很小,门脸只有一人宽,里面摆着一口大蒸笼,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蒸笼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在往蒸笼里码包子。老头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托着面皮,右手用竹片挑起一团馅料,手指一拢一捏,一个包子就成形了,褶子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客官,来几个?”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润玉看着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想了很久。
“两个。”他说。
“好嘞,鲜肉馅的,两文钱一个,一共四文。”
润玉伸手去摸钱袋,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他从来没有在凡间花过钱。
在天界不需要钱,仙官们的吃穿用度都由天库统一调配,他只需要签个字就行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青衫挪到他空着的手上,笑了一下。“头一回来柳河镇?”
“是。”
“外地来的吧,不习惯咱们这儿的规矩。”老头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拿去吃,不要钱。”
润玉没有接。“为什么不要钱?”
老头又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因为你这辈子,还没人请你吃过包子。”
润玉怔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包包子。油纸烫烫的,透过纸能感觉到包子的温度和香气。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多谢。”他说。
“谢什么,两个包子而已。”老头挥了挥手,又低头去码包子了,“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润玉捧着那包包子,在包子铺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他打开油纸,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料鲜嫩,汤汁溢出来,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很普通的一个包子。面不是最好的面,肉不是最好的肉,调味也说不上精致。但润玉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比天界的桂花糕好吃,比露茶好喝,比那些用灵力培育出来的珍馐美味都要好吃。
因为它不是天界的,是凡间的,是柳河镇的,是这个缺了一颗门牙的老头包的。
它带着人的温度。
润玉吃完两个包子,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老头走过去。
“老人家,镇上可有客栈?”
老头指了指街对面。“看到那个挂着红灯笼的没?悦来客栈,柳河镇最好的,一晚上二十文,包早饭。”
润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客官。”老头叫住他。
润玉回头。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精明。“你不是普通人吧?”
润玉没有说话。
老头笑了笑,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码包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润玉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穿过街道,走进了那家挂着红灯笼的悦来客栈。
他没有用仙术,没有暴露身份,没有做任何超出凡人能力范围的事。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旅人一样,走进了凡间的一座小镇,吃了一顿普通的午饭,打算找一间普通的客栈住下来。
这是他上一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也是他这一世想做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