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在风中打着旋。
艾莫斯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痛——她已经习惯痛了——而是一种奇怪的重量压在胸口。不,不是重量。是温度。是某种温热的、柔软的、活生生的东西贴在她身上。
她低头。
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浅金色的瞳孔,像是被稀释过的琥珀,里面倒映着她自己灰败的脸。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小女孩,雪白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小女孩蜷缩在她怀里,一只手攥着她的衣领,另一只手贴在她的锁骨上,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你是谁?”艾莫斯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像是在阳光下晒了很久才会露出的笑容。可这片废墟上已经很久没有阳光了。
“姐姐。”
小女孩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把脸埋进了艾莫斯的颈窝。
艾莫斯僵住了。
她活了二十八年,被潮汐能量侵蚀了十四年,成为异人十二年。她杀过月兽,杀过异人,杀过试图用她做实验的幸存者。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她的体内结满了晶,她的心脏早就硬得像块石头。
没有人会这样抱她。
没有人敢。
“你叫什么名字?”艾莫斯问。
小女孩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点头。
“你从哪里来?”
摇头。
“你几岁了?”
摇头之后,小女孩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不确定的长度,然后又缩回去一点,最后干脆放弃了,重新把脸埋进艾莫斯颈窝里。
艾莫斯沉默了几秒。
她应该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丢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潮汐能量的侵蚀还在加剧,月兽的数量还在增长,幸存者据点一个接一个地沦陷。她必须找到解除侵蚀的方法,必须在那之前——
小女孩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很小声的,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又实在是困得忍不住了。
艾莫斯低下头,看见小女孩的眼皮在打架,浅金色的瞳孔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即便如此,那只攥着她衣领的小手依然没有松开。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艾莫斯问。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不是坏人。”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姐姐的味道……是安全的。”
味道。
艾莫斯皱了皱眉。她确实听说过,有些被潮汐能量深度改造的人类会拥有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但这个小女孩身上没有任何异人的特征——没有银色纹路,没有瞳孔变色,甚至连最轻微的潮汐能量波动都没有。
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脆弱的、随时可能死掉的人类小孩。
一个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自己是谁、却莫名其妙地信任她的人类小孩。
“姐姐。”
“……嗯。”
“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你刚才已经叫了。”
小女孩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脸往艾莫斯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艾莫斯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废墟。这曾经是一座城市,现在只剩下扭曲的钢架和崩塌的混凝土。灰白色的盐渍爬满了每一寸表面,像是大地长出的苔藓。远处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铁锈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风里带着咸腥的气味,那是潮汐能量特有的味道——像是海,又不完全是海。
这是末世第三十七年。
艾莫斯站起身。小女孩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两条细细的胳膊环着她的脖子,腿夹着她的腰,整个人轻得像一团棉花。
“姐姐要去哪里?”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艾莫斯沉默了片刻。
她其实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往东走,往潮汐能量浓度最高的方向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解除侵蚀的方法,它一定藏在能量最浓郁的地方——藏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深渊里。
“往那边。”她抬了抬下巴。
小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那我也去。”
“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小女孩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声音轻轻的,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艾莫斯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说“你跟着我会死”。想说“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你”。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怀里这个小女孩的温度,是她十四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不属于战斗和生存的温暖。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灰色的尘埃。
艾莫斯抱着莉可爱莉,走进了那片没有尽头的盐渍荒漠。
身后,城市的残骸在暮色中沉默如墓碑。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又或者,什么都可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