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是在公寓楼下看到木兔光太郎的。
那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站在那棵大榕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背微微驼着,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看到遥走近,他抬起头。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映出他泛红的眼睛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剪得不太整齐,像是自己随便剪的。
校服外套有些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木兔前辈。”

遥停下脚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她的名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遥沉默了一下。
“上去说吧。”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木兔在客厅里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问。

“下午。”
木兔的声音有些沙哑,

“坐电车来的。到了之后,又不知道要不要找你。”
“你等了很久吗?”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连自己也说不清。
“纸袋里是什么?”

木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袋,像是才想起它的存在。
他慢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个饭团,包得不那么整齐——有的歪了,有的散了,米粒粘在保鲜膜上。

“我做的。”
他说,

“以前你说喜欢吃咖喱饭团,我就试着做了。但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
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饭团,没有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
木兔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又像是把最后一点期待也放了下来。

“遥。”
他叫她,声音低低的,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遥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像是已经在心里问过无数次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她觉得,他可能已经在深夜里反复问过自己很多遍了,只是想当面再听她说一次,好让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彻底停歇。

“你是不是嫌我太粘人了?”
他接着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打排球?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吵了?我会改的,我可以不说话,可以安静一点,可以……”
“木兔前辈。”

遥打断他。
他停住了。
“不是那些问题。”

遥说,
“你没有做错什么。”

木兔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一滴泪从他眼眶里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自己也没有料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是憋了很久的雨水终于找到了裂缝,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那你为什么要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走之前说好了一起考大学,说好了每天见面,说好了不离开。你让我叫你遥,我也叫了。你让我好好打排球,我也打了。我都做了,你为什么还是走了?”
遥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一句能让他醒过来的话。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
然后木兔站起身,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垂下眼睫,看着他的后脑勺,然后伸手,像以前一样,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他没有松开手,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最后是他自己松开的。
他站起身,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

“我走了。”
他说,

“谢谢你愿意见我。”
遥送他到车站。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风吹动行道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木兔走在前面半步,步伐比平时慢很多。
在检票口前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遥。

“那个纸袋你留着。”
他说,

“饭团吃不完可以放冰箱。”
“好。”

遥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浮在水面的光。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
遥站在站台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像一片叶子被河流带走。
回到公寓楼下时,夜色已经深了。
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一个人影靠在她楼下的墙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及川彻。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表情在路灯下显得很清晰,清晰到遥能看到他眼底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见到他了?”
他问。
遥看着他。
“你看到了?”


“我来了一个多小时了。”
及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很多话在喉咙里压着,

“远远就看到你们走在一起。”
他走近一步。

“他抱你了?”
遥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哭了一场,我送他去车站了。”

及川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隐在昏黄里,一半浮在光中。
他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很沉的、像是要把她裹住的力度,像是要把她从那些旧日的余烬里一寸一寸地捞出来。

“你要是难过,可以跟我说。”
他说,

“不用一个人扛着。”
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稳稳的心跳声,闭上眼睛。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觉得难过。
她只是有点累。
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在一个不熟悉的路口停下,远远地看到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她很久以前随口说过喜欢的东西。
她轻轻环住了及川的背。
“回去吧。外面凉。”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

“走吧,我送你上去。”
夜色安静地落在两人身后,将那条街道重新裹进一片沉默的柔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