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遥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昨晚没怎么睡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湖面上结了冰。
美咲还在睡觉,呼吸均匀。
遥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拿起笔记本和运动饮料,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空气里有一种草木的清新。
她走过操场,走过林荫道,走到排球馆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球落地的声音。她推门进去,看到木兔一个人在练发球。
他穿着旧T恤和深色运动裤,头发没有梳,乱糟糟地支棱着。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有力,球速还是那么快,但遥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他不说话。
以前的木兔,每发一个球都会自言自语——“好!”“这个角度不对!”“再来一发!”
他的声音会填满整个排球馆,像阳光一样无处不在。
但今天,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发球,捡球,发球,捡球。
动作机械而重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遥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将运动饮料放在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木兔知道她来了。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身影,但他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
他继续发球,一个接一个,力量越来越大,但准头越来越差。
有些球出界,有些球下网,有些球甚至打到了墙上。
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她的手指悬在纸面上,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的目光追随着木兔的身影——他跳起来的时候,手臂的弧度依然完美,但落地时的脚步有些踉跄;他扣球的时候,手腕的力量依然惊人,但球的方向总是偏。
他心不在焉。
不是那种“状态不好”的心不在焉,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
就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突然不想转了。
“前辈。”

遥开口。
木兔的手顿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球,站在发球线后面,背对着她。
“休息一下吧。”

遥说,
“你已经练了一个小时了。”

木兔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运动服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的皮肤。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熬夜或过度疲劳的那种充血的红。

“不累。”
他说,声音沙哑。
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喝点水。”

木兔低头看着那瓶饮料,没有接。
他的目光在饮料瓶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遥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迷茫,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前辈。”

遥将饮料塞进他手里,
“你今天不对劲。”

木兔握着饮料瓶,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酒井。”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昨天见的那个男生,是你什么人?”
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木兔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
“朋友。”

她说。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木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直接,直接到遥有些不自在。

“你对他笑的样子,”
木兔的声音有些发抖,

“和对别人不一样。”
遥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裙摆。
她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他对你也是这样笑的”,想说很多解释的话。
但她看着木兔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疲惫,有迷茫,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否定的期待。
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前辈。”

她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木兔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就是…注意到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排球馆里。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将灰尘照得像碎金。
远处有鸟叫声,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场边挂着的毛巾。
“木兔前辈!”
门口传来队友的声音,
“你来得这么早?我们都还没热身呢!”
木兔猛地回过神来,将饮料瓶放在地上,转身走向球场。

“来了。”
他没有再看遥。
训练开始了。
队员们陆续到齐,排球馆里热闹起来。
有人在热身,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开玩笑。
木兔站在球场上,做着拉伸动作,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木兔,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队友木下凑过来,
“平时你不是最吵的吗?”
木兔扯了扯嘴角。

“今天不想说。”
木下看了看旁边的猿杙,猿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训练继续。
扣球练习时,木兔的扣球依然有力,但每次落地后他不再大喊,不再握拳,不再朝场边看。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发球线,等待下一个球。
遥坐在场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木兔,看着他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沉默。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木兔的场景——排球馆的玻璃被他扣球打碎了,他站在碎玻璃中间,挠着头,笑着说“抱歉抱歉,我会赔的”。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笑声像打雷,整个排球馆都装不下他的能量。
现在的他,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好感度72%。
遥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心里没有任何喜悦。
72%,离目标还差28%。她应该高兴,应该趁机推进,应该在木兔情绪低落的时候趁虚而入。
但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木兔光太郎的沉默,是因为她。
她的出现,她的笑容,她和及川的见面——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
那根刺不大,但扎得很深,深到他连说话都觉得疼。
“酒井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遥转头,看到猿杙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壶。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审视。
“猿杙前辈。”

遥点头。
“木兔今天状态不好。”
猿杙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遥沉默了几秒。
“知道。”

猿杙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木兔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很敏感。他开心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他不开心的时候…他会藏起来。”
遥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藏不住。”
猿杙继续说,
“但他会假装自己没事。假装到连自己都信了。”
猿杙说完,转身走回球场。
遥坐在长椅上,看着木兔的背影。
他正在拦网,跳起来的时候身体伸展得很开,手臂像一面墙。
落地时他的膝盖微微弯曲,缓冲了冲击力,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专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训练在中午结束。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去食堂,有人回宿舍。
木兔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毛巾,却没有擦汗。
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排球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前辈。”

遥开口。

“嗯。”
“你生气了吗?”

木兔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木兔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很亮,照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我没有不理你。”
他说,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木兔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子,有擦伤,有无数次扣球留下的痕迹。

“我在想,”
他的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遥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是不一样的”,想说很多安慰的话。
但她看着木兔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睫毛上还没干的汗珠,突然觉得所有的解释都很苍白。
“前辈。”

她伸手,握住了木兔的手。
木兔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任由她握着。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长,掌心有厚厚的茧。遥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
“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遥说,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木兔光太郎。”

木兔转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琥珀色瞳孔照得像透明的玻璃。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木兔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酒井。”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我好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好像…很喜欢你。”
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木兔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她应该高兴,应该顺势推进,应该说“我也喜欢你”。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不喜欢木兔,而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了赤苇——想起他在图书馆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时的表情,想起他在医务室握着她的手哭时的温度,想起他在走廊里假装不认识她时眼底的疼痛。
“前辈。”

遥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你今天太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木兔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他站起身,拿起运动包,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酒井。”
他的声音很轻,

“我刚才说的话,你不用急着回答。”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
遥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
好感度75%。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跳动,但她没有看。
她只是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