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遥在排球馆晕倒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给木兔记训练笔记的笔记本,眼睛盯着球场上的身影。
木兔刚刚完成一记漂亮的直线扣杀,落地时朝她这边看过来,竖起大拇指。
遥想笑一下回应他,但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了。
木兔的身影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光点,排球馆的灯光变得刺眼而灼热,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排球落地的闷响、队员们呼喊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她的手指松开了笔记本,身体向前倾斜,从长椅上滑落。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想伸手撑住地面,但手臂软得像棉花,完全使不上力气。
“酒井?”
木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遥想回答他,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很多脚步声在靠近,有一双手臂从背后托住了她即将倒下的身体。
“酒井!酒井!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木兔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好烫!她在发烧!”
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有人说“送她去医务室”,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遥的身体被抱了起来,她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闻到了汗水混合洗衣液的味道——是木兔。
“酒井,你撑住,我送你去医务室。”
木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明显的慌张。
他跑得很快,颠簸让遥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撞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觉得很累,很冷,很想闭上眼睛。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把她给我。”
那个声音很平静,但遥能听出平静下面的颤抖。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赤苇京治。
“赤苇?”
木兔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怎么…”
“我来抱她。你跑得太快了,她会不舒服。”
赤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遥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将黏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的身体从木兔怀里转移到了另一副怀抱中。
这个怀抱她更熟悉——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的温度。
赤苇的体温偏低,但此刻他的胸膛很热,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赤苇,你…”
木兔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知道。”
赤苇打断了他,
“先送她去医务室。”
然后他开始跑。
不是木兔那种大步流星地跑,而是一种稳定的、尽量不让怀里的人感到颠簸的跑。
他的手臂收紧,将遥稳稳地固定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发丝。
“遥。”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要睡。看着我。”
遥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手指在她发间轻轻的梳理。
那些触感像一根根细线,将她从黑暗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医务室到了。
赤苇将她放在床上,校医走过来检查。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上移开,遥感觉到那股温暖突然消失了,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
“高烧,加上低血糖。”
校医说,
“需要输液休息。你是她什么人?”
“男朋友。”
赤苇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木兔站在门口,听到这话,表情有些复杂。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躺在床上的遥。
校医扎好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躺在床上的遥、坐在床边的赤苇、站在门口的木兔。
沉默持续了很久。
“赤苇。”
木兔先开口了,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赤苇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她?”
赤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遥的脸,目光在她的眉间、鼻梁、嘴唇上缓缓滑过,像是在描摹一幅很久没有见过的画。
“木兔前辈。”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木兔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去买点吃的,她醒了会饿。”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赤苇伸手,握住遥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将她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遥。”
他的声音沙哑,
“你吓死我了。”
遥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但这句话她听到了。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在”,想说“不要担心”。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手心贴着她的,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我不应该躲着你的。”
赤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离你远一点,你就会去找木兔前辈。我以为只要你和别人在一起,你就会慢慢忘了我。我以为…我可以忍受。”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看到你晕倒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伪装、什么距离、什么‘只要你幸福就好’——那些东西全都不重要了。我只想知道你没事。我只想在你身边。”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遥的手背上。
赤苇在哭。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情绪藏得好好的赤苇京治,在哭。
“你骂我也好,推开我也好。”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不要生病。不要晕倒。不要让我看到你躺在那里的样子。”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遥的掌心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
遥的手指动了。
很轻,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指从赤苇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牵手那样。
赤苇猛地抬起头,看着遥的脸。
遥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笑容,只是一种确认——我在,我听到了,我在这里。
“遥。”
赤苇的声音在发抖。
遥没有回应。
她的意识又沉了下去,但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赤苇也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一个在黑暗中浮沉,一个在床边守望。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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