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如诗脑子里“嗡”的一声，慌忙抬起头来。
她心里乱得厉害，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可六百年来都是如此，稷家每八年都有一个……”
话还没说完，九幽就冷冷打断。
“规定只说可以免试成为亲传弟子，但成为谁的弟子……没人管吧？”他勾起殷红的唇，眸底却藏着幽暗。
妖冶危险，媚尽苍生，周身却浮动着冷绝。
稷如诗像是被无形中掐住脖颈，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不，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在万人艳羡中成为九幽上仙唯一的弟子！
据修士们所言，九幽上仙几百年来从未收过徒。
他修为极高，地位尊贵。
如今整个修仙界，除了地位牢不可破的惊鸿上仙之外，最尊贵的就是惊鸿的五个追随者。
九幽是，凰辞也是。
只是凰辞行踪不定，压根对收徒没兴趣。
其余三人常年闭关，不见人影。
九幽虽说也不收徒，但前几百年也从不轻易出现。
所以当稷如诗和母亲得知九幽会亲自来稷家接人，才会挖空心思算计——
毕竟按照往年的经验，哪位上仙来接人，就会拜入哪位上仙的名下。
想到自己会拜入从不收徒的九幽上仙名下，稷如诗当初对稷汝梦下了死手，生怕她来抢名额。
没想到……
稷如诗心里更慌了，一抬头，就发现九幽和凰辞的目光竟然全都在稷汝梦身上！
滔天的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她的头脑。
“两位执事心怀悲悯，准许姐姐在青玄宗修行，是姐姐的福气。”说到这里，她死死盯着稷汝梦，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可……若执事们全都偏心更可怜的姐姐，对像我一样有天赋的人公平吗？对所有新弟子公平吗？”
稷如诗明里暗里内涵稷汝梦卖惨，又暗戳戳将所有矛盾全都引到她头上。
果不其然，周围人看稷汝梦的眼神马上就变得愈发不友善。
甚至有人不怀好意地猜测，稷汝梦该不会用了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吧？
稷汝梦听笑了。
她笑眯眯地歪歪头：看来她还是脾气太好，给稷如诗脸了。
她在众弟子或鄙夷或轻蔑的眼神中，慢悠悠靠近稷如诗。
纤细如玉的指尖落在后者脸上，轻轻从脸颊抚到下颌。
“执事们看不上你，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品行不端，过于虚伪？”最后一个字落下，稷汝梦猛地掐住稷如诗的脖颈。“稷如诗，你串通你母亲毁了我经脉，夺走我的名额，这笔账我们还没算呢！”
稷如诗被掐得喘不过气，挣扎时听到这话，慌了一瞬，但很快就眼泪落下来。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也无话可说。”
稷汝梦眼眸危险地眯起，手上的力气更大了：“哦？是么？”
稷如诗被掐得呼吸困难，心里更是莫名发慌：从前稷汝梦就算天资出众，性子也是软绵绵的，现在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为了个不能修炼的弟子，闹出这么大动静，真是可笑！”仙风道骨的老者虚空一踏，便到了几人面前。
他轻飘飘伸出手，庞大的力量直冲稷汝梦而去，迫使她松开手。
稷如诗终于得以喘息，连忙跪地磕头：“多谢执事解围！”
老者对稷汝梦冷哼一声，转而朝着稷如诗和颜悦色：“你可愿拜老夫为师？”
稷如诗的心情陡然好转！
三执事佘守义？！
听闻他的修为在九幽几人之上，已达元婴！
是最有希望继任掌门的人选。
稷如诗庆幸自己刚刚装可怜没还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得意洋洋扫了稷汝梦一眼，深深叩拜：“弟子稷如诗，拜见义尊！”
佘守义最是护短，又不讲道理。
只要是他的弟子，不管捅出多大的篓子，他都要强势护下来。
所以这会儿，他一边故意似的将各种好东西往稷如诗怀里塞，一边冷笑着骂：“徒儿你记住，你是我佘守义的弟子，往后遇到这种情况，尽管动手。”
“一个废物而已，打死就打死了。”
稷汝梦看到老头这张脸，气笑了。
上辈子她和佘守义也有交集。
这老不死的狗东西骂她是杂灵根，不该占那么多修炼资源。
她气不过，找了个月黑风高的时候给人下了毒，套了麻袋狠狠揍了一顿，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这件事，她知，佘守义知，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再后来，她以所谓废灵根屡创奇迹，成为人人敬仰的修真界第一强者。
佘守义再见到她时，连个屁都不敢放，点头哈腰像个哈巴狗。
没想到六百年过去了，他竟狗改不了吃屎，依旧喜欢欺压弱小，恃强凌弱。
稷汝梦看着佘守义耀武扬威的样子，再想到他六百年前阿谀奉承的贱模样，只觉得可笑：“三执事既然这么看不上我，那就好好教教稷如诗。两个月后的弟子大会，她若是输给我这个废物，您老面子可没地方放。”说完，扭头就走。
佘守义脸色变了又变。
不知为何，刚刚稷汝梦和他说话的神态，竟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就好像……那位已经神魂俱灭的惊鸿上仙站在他面前一般。
他迅速推翻这种想法：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而已，长得和汝尊像又能如何？
“乖徒儿，我们走，为师今日就传授你功法！两个月后的弟子大会，你定能拔得头筹！”
稷如诗激动不已，忽然就觉得九幽上仙和凰执事也没什么好的了。
至于稷汝梦？
说不准到时候只能在台上跪地求饶呢！
稷汝梦已经慢悠悠折返自己住处，仔细回想两味药材的下落。
大话都放出去了，她不可能自打脸。
稷如诗当初一年引气入体，这几年被稷家流水一样的天材地宝堆砌成了凝气三层，成为同龄中的佼佼者。
但原身稷汝梦靠自己，只用了两个月就引气入体，靠自己修炼生生压了稷如诗一头。
至于她——
上辈子她只用了十日就到了凝气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成为修仙界传闻。
这具身子虽然比自己稍差些，但……找到了药材，一切都来得及。
她稍微判断了一下自己的修炼速度：想要赢得风光，她最慢也要在半月内找齐两味药材。
也不知是今日发生太多事，还是这具身体还没缓过来。
稷汝梦刚把自己收拾妥当，沾枕就睡了。
一只流光溢彩的梦蝶悄然落在她枕边。
稷汝梦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十分真实的梦。
梦里是一片氤氲的水汽。
肌肤冷白的男子衣衫尽湿，纤长的睫毛挂着水珠。
如玉般清冷矜贵的面庞望向她，高岭之花低头，狼狈又动人。
低哑哽咽着祈求：“汝尊，您睁眼看看我。”
稷汝梦愣住——
古清霜？
上辈子古清霜凭借这张清冷出尘的面孔，让她惊鸿一瞥后就再也忘不掉。
再加上他是算无遗漏的最强卜修，所以她想方设法把人弄到了身边。
她记得自己把他打败，用脚踩在他心口时，男人精致的面容第一次浮现出除了清冷之外的情绪。
很漂亮。
后来为了看到他各种不同的情绪，她曾无底线逗弄撩拨他。
清冷美人面红耳赤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别有一番滋味。
如今梦到他，稷汝梦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
她果然很喜欢有反差感的高岭之花！
当初古清霜要是能稍微和九幽他们学着点，她也犯不着去找灵欲宗研究什么情种。
费劲巴拉地把这么聪明的人骗过来，再把“情种”种在古清霜身上。
结果……还没用。
她就知道这种高岭之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可现在——
古清霜就倚靠在温泉池边，眼尾氤氲出泪花，泛起一片嫣红。
与生俱来的清冷傲慢，和祈求悲戚交织成矛盾蛊人的张力。
稷汝梦没有贸然进入温泉池，只绕到旁侧，居高临下挑起男人圣洁出尘的面孔：“然后呢？”
她眉眼弯起，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古清霜被誉为修仙界第一美男，这么多年都没人撼动过他的位置，全靠这张勾魂摄魄的面孔。
美色当前，还是很少见的温泉池限定模样，稷汝梦没直接上手已经很克制了。
她在观察。
观察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梦。
古清霜被她挑起下颌，睫毛的水珠轻轻颤抖着，滴落在她手背。
如美人落泪，摄人心魄。
他很轻地开口：“真的是您，对吗？”
稷汝梦目光缓缓落在古清霜身上，又慢条斯理扫过周围。
她忽地笑了。
入梦么？
她还以为古清霜在她死了之后会狠狠松一口气，觉得自己重获自由呢。
没想到，竟然为了找她、试探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稷汝梦脸上的笑不着痕迹，慢悠悠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觉得我活着，我就还活着。”她似是而非地答道，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稷汝梦差点都忘了，古清霜卜修的厉害之处，除了从无差错，还能入梦。
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能力用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古清霜很聪明，是几个人里心思最重的一个。
只要他和自己现实里打过照面，他肯定会起疑，到时候起卦测算，再入梦试探。
若她对他和从前一样信任，自然会托盘而出，但现在……
没接触到他本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和九幽一样生出别的心思。
古清霜果然不肯放弃，他垂下眼帘，将漂亮的樱花唇瓣抿成一条线。
“您不是最喜欢我这副皮囊，为何……却不肯来见我？”他悄悄拉近两人的距离，半透的衣衫不经意间滑落。
肌肤冷白，发丝间的水滴落下来，从胸腹的沟壑迅速滚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温泉池的热气翻涌，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
勾缠不清。
稷汝梦松开他的下颌，依旧笑着。
“自然是因为——”她迅速凑近他耳畔，轻轻吐气。
“看腻了。”话音刚落，梦境坍塌。
稷汝梦嗤笑一声——就这？
这么脆弱吗？
她从榻上起来，看了看已经微亮的天色，拿着昨日发的弟子令牌，往藏书阁去了。
看来古清霜已经生疑了，万一他和九幽一样变态，她拿什么自保？
所以今日她必须找到两株草药的下落，早日恢复经脉，重新修炼。
而另一边——
古清霜从梦里抽离出来，所有的清冷都被狼狈击穿。
虽有些下作，但他原本的想法是用自己的皮囊为诱饵，引她靠近。
毕竟当年的“情种”还在，不管汝尊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靠近，就会发烫，然后……
他身上还在微微发颤，淋漓的汗浸透了全身。
如玉雕琢的面孔只剩下迷离，呼吸越来越重。
是她吗？
古清霜竟一时不能确认了。
因为比起几百年前每次险些要忍不住，这次的反应有点太轻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想要感知体内的情种，却发现所有的反应如潮水般彻底褪去。
古清霜脸色阴晴不定，准备重新卜算。
而且……马上就是新弟子历练的时间了。
以他对汝尊的了解，绝对能发现蛛丝马迹。
稷汝梦这边，已经查到了帝灵草和九转玲珑果的位置。
根据典籍指印，她仔细比对过之后，很轻地笑出声来。
真是天不亡她，马上要开始的新弟子历练山谷内，刚刚好生长着这两株灵草。
新弟子历练，是青玄宗所有入门弟子的第一课。
为期一个月。
坚持时间越久，奖励越多。
能坚持到最后的人，还可以额外得到宗门给的宝物。
稷汝梦接过宗门派发的小巧储物戒和传送玉符，轻轻眯起眼：储物戒里只有可怜的五枚辟谷丹和少量的疗伤丹药，其余东西一概没有。
按照执事们的说法，本次历练不限制手段，也就是说，可以抢夺别人的资源。
甚至抢夺别人在山谷里找到的机缘和天材地宝。
只要不闹出人命，都在准许范围内。
但——
山谷内有妖兽出没，危机四伏，还有沼泽瘴气。
真丧了命，也……
“新弟子们注意，如果遇到不可抗的危险，请及时捏碎玉符。玉符上的传送法阵会将你们立刻送回这里，保住性命。”
执事交代完，就指向了前方。
“山谷入口就在那儿，你们可以选择结伴，也可以单独进入。执事们会在这里等你们。”
话音刚落，稷如诗那边就被无数新弟子围住。
每个人都迫切地展示自己的能力表忠心，恨不得将她供起来。
稷如诗终于享受到了自己想要的虚荣。
但这还不够。
山谷内有各种机遇，说不准稷汝梦什么时候就能撞到大运恢复经脉。
她决不能让贱人有这种好机会！
她要让稷汝梦彻底废掉，不，要让她死在山谷里！
稷如诗眼底闪过阴狠，表面却正义凛然：“姐姐别担心，我和你结伴，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的。”
稷汝梦看着稷如诗死死拽着自己的样子，嗤笑一声。
然后抬手——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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