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稷汝梦是被疼醒的。
经脉寸断的剧痛,与记忆里以身祭阵的惨烈交织,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再次撕裂。
不等她看清周遭境况,耳边已传来稷家主不耐的呵斥:“你便是闹翻天,经脉尽毁也是定数,亲传弟子的名额让给你妹妹,本就理所当然。”
“此事怪不得旁人,只怪你自己蠢钝!但为显我稷家公正,你且去正厅走个过场。”
稷汝梦刚要张口斥骂,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稷汝梦,六百年前为护苍生,与魔修头领同归于尽,竟重生在了六百年后的同名少女身上。
此刻,恰逢青玄宗九幽上仙莅临稷家择徒。
青玄宗乃天下第一大宗,稷家因六百年前正魔大战中立下功勋,每八年可得一个免试拜入执事门下的名额。
如今族中小辈里,有资质且无门无派的,唯有稷汝梦与稷如诗二人。
原身本是稷家百年难遇的天才,却遭继母与异母妹妹稷如诗暗算,刚刚被废去经脉。
废物自然无缘仙途,名额便顺理成章落到了稷如诗头上。
稷汝梦只觉荒谬,挣扎着撑起身子:“你明知是那对母女下的黑手,却一味偏袒!你不配当家主,更不配为人父!”
稷家主哂笑一声,不耐更甚:“来人,把她押去正厅!”
在他眼中,经脉尽毁的稷汝梦已毫无用处,稷家的所有资源与宠爱,自当倾注于小女儿稷如诗身上。
至于稷如诗手段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稷家,只需要有用之人。
正厅肃穆,稷汝梦这具身体刚遭重创,浑身绵软无力,被拖拽着摁在地上。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高唱:“九幽上仙到——”
满堂众人齐刷刷跪倒,稷如诗得意地瞥向稷汝梦的惨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这贱人经脉尽毁竟还没死,命当真硬。
她面上却作关切状,轻轻推了稷汝梦一把:“姐姐,该行礼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稷汝梦顿时栽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刚止住的血痕又渗出殷红。
稷如诗掩去幸灾乐祸,满脸焦急地向高座解释:“九幽上仙息怒,姐姐方才修炼出了岔子,经脉尽毁,故而失态。”
稷汝梦闭了闭眼,正欲扬手甩她一巴掌,忽闻“九幽上仙”四字,动作猛地一顿。
九幽?
这不是她六百年前捡回来的便宜小师弟吗?
她微微抬头,随即怔住。
记忆中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正散漫淡漠地端坐于高座之上。
他面容精致绮艳,乌发如缎,倾泻于肩后;眸波流转间,眼角泪痣灼灼生辉,似妖似媚,偏又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令人不敢有半分亵渎。
稷汝梦犹记,当年这臭小子被她捡回时,整日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还会抱着枕头,可怜兮兮地求着要与她同榻。
没想到,如今竟已是一方上仙了。
她心中正感慨,上方忽然传来靡丽低沉的嗓音:“哦?不能修炼了?”
“正是。”稷家主故作惋惜,“这孩子自幼好强,谁知竟如此激进,伤了经脉,往后……怕是全毁了。”他话锋一转,“若幽尊仍有意收徒,不妨看看次女如诗,她性子稳重,资质亦是上佳。”
稷如诗乖顺地跪于一旁,闻言露出恰到好处的娇羞,全然不见方才的算计。
稷汝梦看得冷笑,余光瞥见高台上的小师弟,眉梢微挑。
既是自家师弟,不如自证身份,让他出手收拾这一家子腌臜货色。
当年他们一同剿除魔修时,曾定下暗语——她比出“1”的手势在胸口斜划一道,便代表一个不留。
她抬眼,刚对上九幽复杂深邃的眼眸,耳边却钻入悲戚委屈的低语,似是心声:
【这人……竟与师姐生得这般相像。】
【师姐……九幽好想你,六百年了,我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你究竟在何处……】
稷汝梦心头一软,正要抬手比出暗语,下一秒,那靡丽声线却扭曲成偏执,阴郁得近乎病态:
【师姐……是您亲口许诺,永远不会抛下我。可这一次,您竟狠心弃我六百年。】
【等找到您,我定要将您关进亲手打造的牢笼,为您戴上最漂亮的镣铐,让您永远留在我身边。】
稷汝梦的手僵在半空,连酝酿好的笑容都凝固了。
牢笼?
镣铐?
这六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当年最懂事听话的小师弟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吞了吞口水,迅速低下头,不敢让他察觉异样。
此刻绝不能相认,前有豺狼虎豹般的家人,后有黑化的师弟,她不敢赌暴露身份的后果。
她忆起前世曾见一本古籍,记载着能修复经脉的药方,如今只需寻得帝灵草与九转玲珑果两味珍稀药引。
当务之急,是避开九幽,隐藏身份,找到药引修复经脉,替原身报仇——顺便,暴打这个倒反天罡的小师弟,给她补个“完整”的童年!
眼下第一步,便是目送稷如诗与九幽离开。
于是她佯装遗憾地拱手:“回禀幽尊,小女虽心有不甘,但往后……确与修仙无缘了。”
心里却暗自补充:是与你这个变态小师弟拜拜了!
稷如诗以为她终于认命,满心欢喜地跪向九幽:“弟子拜见幽尊。”又急切道,“时间不早,我们这便启程前往宗门吧。”说罢,还挑衅地瞪了稷汝梦一眼,恨不得将她的尊严碾在脚下。
继母肖氏匆匆赶来,满脸喜色——总算废了稷汝梦这个眼中钉,女儿的前程一片光明。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九幽却出乎意料地开口:“既然这般不甘,便一同走吧。”
清冷的声音里,少年笑盈盈地看向稷汝梦,眼底藏着扭曲的狰狞——师姐若知道他寻了个替身,定会出来罚他的吧?
稷汝梦只觉眼前一黑,难道第一步就要落空?
肖氏与稷如诗皆感意外,稷如诗急忙道:“师父,您心善,见不得天才陨落,可经脉尽毁者无法修炼,只会浪费资源。”
肖氏也连忙帮腔:“是啊幽尊,青玄宗弟子皆是翘楚,稷汝梦留下只会拖累宗门。”
稷汝梦微挑眉头,这一家子蠢货总算做了件“好事”。
她正欲点头附和,却听少年声音骤冷:“你们在教本尊做事?”
九幽下唇紧抿,绮丽的面庞爬满狰狞。
为何师姐还不出现?
她最不喜他自作主张,为何还不现身教训他?
他眼底猩红更盛,目光死死锁着稷汝梦——既然师姐未现,便将这人带走,总有一日,师姐会来管教他的。
肖氏与稷如诗见他脸色难看,忙向稷家主投去求助的目光。
稷家主迟疑片刻,小心翼翼上前:“幽尊息怒,稷家两小辈能入您眼,是我家荣光。只是汝梦情况特殊,恐成幽尊负担……”他话锋一转,“听闻青玄宗弟子入门两月后有新弟子比试,排名末位者会被逐出,此规矩……也适用于小女吧?”
他对稷汝梦毫无半分爱护,只因当年强娶其母,逼其圆房,其母郁郁而终,他便觉这女儿晦气,巴不得她自生自灭。
稷汝梦扯了扯唇角。
原本她还想找借口拒绝九幽,可如今……这一家子越不想让她去,她偏要去!
大不了入宗后躲着九幽,待经脉恢复,两个月后的比试上,定要光明正大地击败稷如诗,替原身报仇,再设法离开,离这变态师弟远远的。
她冷笑着迎上稷家主的伪善:“一言为定。但有一点,若稷如诗在两月后的弟子大会上输给我……我要她给我磕头道歉!”
稷如诗几乎要翻出白眼,只当她是痴人说梦——经脉尽毁的废物,即便侥幸恢复,重新修炼也远不及自己,更何况稷家三位哥哥都在青玄宗,若这贱人敢有机缘,只需略施手段,便能夺过来。
她佯装为难地咬着唇,又可怜兮兮地看向九幽:“那……便依姐姐吧。”
尘埃落定,九幽直接带着二人前往青玄宗。
稷汝梦还是头一次见众修仙者对九幽如此毕恭毕敬,恍惚间忆起当年,这小屁孩总爱跟在她身后,还会装作怕打雷,钻进她的被窝。
转瞬之间,他竟已成了青玄宗的顶梁柱。
正感慨间,耳边传来九幽欠揍的声音:“稷汝梦,在你经脉恢复前,本尊不会传你任何功法。”
稷汝梦抬头,便见九幽步步逼近。
少年宽肩窄腰,领口微松,隐约可见胸膛漂亮的薄肌,以及……箍在脖颈上的雪白绸缎。
她脑中“嗡”的一声!
这绸缎,是她亲手系上的。
当年少年眼眸亮晶晶的,精致的脸庞乖顺地蹭着她的掌心:“师姐……这样,我就永远属于您了,对吗?”
“师姐,我真的好喜欢您,愿意一直被您牵着。”
下颌忽然传来一阵钝痛,稷汝梦回神,只见少年俯身逼近,捏住她的下颌,眼底翻涌着风暴,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你是故意的吧?明知自己与惊鸿上仙容貌相似,还敢在本尊面前晃悠。”
师姐陨落后,赞颂她的文章画作不计其数,稍留心便能知晓其模样。
是以九幽认定稷汝梦城府极深,语气冷冽阴鸷:“但师姐就是师姐,你永远也成不了她。”
“……”稷汝梦暗自腹诽:是是是,我不是。
她实在不愿与九幽多纠缠,吐了口气:“既然幽尊不想见我,不如将我住处安排得远些。”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稷汝梦生得清婉出尘,抬眸时,眼眸如秋水含烟,恰似晨露中初绽的白莲,令人移不开眼。
九幽盯着她,怔愣许久,回过神时,眼底阴冷更甚:“那就滚去归墟顶西峰住,能修炼前,别出现在本座面前。”
青玄宗规矩,西峰最为偏僻,人迹罕至,屋舍也早已年久失修。
他恼怒自己竟会对师姐以外的人心神动摇,曾发誓只侍奉师姐,做她最听话的“狗”。
震怒之下,他反复告诫自己:稷汝梦不过是刺激师姐现身的工具。师姐没死,过些日子定会出现,狠狠打他一巴掌,骂他恃强凌弱,然后再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日夜相伴。
九幽呼吸微促,猛地与稷汝梦拉开距离。
稷汝梦对这安排十分满意,眉眼弯弯:“是,多谢九幽上仙。”管他哪根筋搭错了,眼下这般正好,但愿他能记牢自己说的话,别再相见。
九幽见她笑意盈盈,神色变幻不定——这模样,竟与师姐如出一辙!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距她侧脸半寸处生生停住,近乎狼狈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