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夕捧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发抖。
照片上的外公看起来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搂着外婆的肩膀,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从来没见过外公。外婆从来不提他,家里也没有他的照片。小时候她问过妈妈,妈妈只是说“你外公很早就走了”,然后就红了眼眶,她就不敢再问了。
现在她知道了。外公不是走了,是来了这里。来了这个鬼谷,来了这个墓室,再也没有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那具骸骨。
骸骨靠在墙角,姿势不太自然——头歪向一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皮夹子。他的腿骨断了一根,断裂处有明显的碎裂痕迹,应该是摔断的。
他是怎么死的?是摔死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他死的时候有没有很痛苦?他有没有想过外婆,想过女儿,想过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孙女?
林小夕的眼眶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跪在骸骨面前,磕了三个头。
“外公,”她的声音哽咽,“我是小夕。外婆的外孙女。我来接您回家了。”
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小夕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哑了,才慢慢地站起来。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蹲下来,在骸骨周围翻找。
她找到了一个背包,腐烂了大半,但里面的东西还在。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水壶,还有几块压缩饼干——饼干已经发霉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翻开笔记本。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第一页写着:“沈知远,秦岭鬼谷考察笔记,一九九三年四月。”
一九九三年。那是三十年前。
林小夕翻到后面,开始读。
“四月十二日。进入鬼谷第三天。这里的雾气很奇怪,指南针完全失效,只能靠记忆和感觉认路。小林(她外婆)给我的护身符一直在发热,应该是在起作用。”
“四月十五日。找到了古墓入口。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发现,墓室的年代至少在三千年前,但里面的壁画和建筑风格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文明。我怀疑这是一个未被记载的上古文明。”
“四月十八日。进入主墓室。里面有一条……龙?我不确定该怎么形容它。它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它在动,在呼吸,在注视着每一个进入墓室的人。我不敢靠近,退了回来。”
“四月二十日。我找到了那颗珠子。它就在墓室中央的石台上,发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我能感觉到它在召唤我,让我过去。但那条龙挡在中间,我过不去。”
“四月二十五日。小林说得对,那条龙不会攻击没有敌意的人。今天我坐在墓室门口观察了它一整天,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当我试图靠近石台的时候,它才会醒来。它在守护那颗珠子,但它的守护是有规则的——只要我不表现出抢夺珠子的意图,它就不会攻击我。”
“四月三十日。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我不去抢那颗珠子,而是让珠子来找我呢?小林教过我一些术法,其中有一个召唤术,可以召唤与自己灵力共鸣的物体。如果那颗珠子和我的灵力有共鸣,我或许能把它召唤过来,而不触动那条龙的守护机制。”
“五月三日。失败了。珠子没有反应。可能是我灵力不够,也可能是这个墓室里有某种干扰。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下一页的日期跳到了五月十日。
“五月十日。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在墓室里打坐的时候,珠子忽然亮了,比之前亮了好几倍。那条龙也醒了,但它没有攻击我,而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觉得它在告诉我什么。”
“五月十五日。我终于明白了。那颗珠子不是死物,它有自己的意志。它在选择它的主人。而我,没有被选中。”
林小夕的呼吸一紧。
没有被选中。
外公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失望?不甘?还是释然?
她继续往下翻。
“五月二十日。小林来信了,说女儿会叫妈妈了。我想回去。我想抱抱我的女儿,想亲亲她的脸,想听她叫我一声爸爸。
但我知道,如果我回去了,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这里了。这颗珠子太重要了,它关系到很多事情——渊的封印,邪神的威胁,还有小林守护了三百年的使命。我不能放弃。”
“五月二十五日。今天我试着跟那条龙沟通。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我还是跟它说了话。我跟它说了渊的事,说了小林的事,说了我们的女儿。
它听着,没有反应,但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听,但我需要说出来。这个墓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再不说点什么,我怕我会疯掉。”
“六月一日。今天是儿童节。女儿的第一个儿童节。我不能陪她过,但我在这里给她准备了一份礼物。我把小林给我的护身符拆开了,里面有一块灵玉,我把它磨成了一颗珠子,用红绳穿了起来。等我回去,送给她。她会喜欢的吧?”
林小夕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颗灵玉珠子,她见过。妈妈有一个红绳穿的小珠子,从小就戴着,说是外婆给的。后来妈妈走了,那颗珠子就传给了她。她一直戴着,直到外婆去世那天,珠子忽然碎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那颗珠子里,有外公的心意。外公走了,心意还在,守护了女儿三十年,守护了外孙女二十五年。直到外婆走了,它的使命完成了,才碎掉。
“六月十日。今天龙动了。它从石台上下来,走到了我面前。我以为它要攻击我,但它没有。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它的鼻子是凉的,像蛇的皮肤。但我没有害怕。我伸手摸了摸它,它闭上了眼睛。”
“六月十五日。龙允许我靠近石台了。但它不允许我碰那颗珠子。我试了三次,每一次伸手,它都会发出警告的吼声。我退后,它就安静了。
它在守护珠子,但它也在跟我交流。我觉得它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怪物,它有自己的意识,只是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
“六月二十日。今天是我的生日。四十二岁。小林在信里说,她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放在桌上,等我回去吃。面早就凉了,但她每天都换一碗新的。我看到这里,哭了。我在这里哭了很久。我想回去。我想吃那碗面。”
“六月二十五日。我决定了。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还不行,我就回去。回去吃那碗面,回去抱我的女儿,回去告诉小林,我尽力了,但珠子没有选择我。”
笔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六月二十六日。珠子亮了。不是之前那种亮,是刺目的、耀眼的、像是太阳一样的亮。龙站了起来,它的眼睛也在发光。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的。
那个声音说:‘你不是被选中的人,但你可以成为引路人。你的血脉会传承下去,你的后代中,会出现那个被选中的人。’”
“我明白了。不是我。是小夕。我的外孙女,会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小林,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请告诉小夕——外公爱她。虽然外公没有见过她,但外公爱她。从她知道你的存在的那一刻起,外公就爱她。”
“我要去了。龙在等我。它说它可以送我出去,但它需要我的灵力作为交换。我愿意。我的灵力不多,但足够让龙把我送出墓室。只是出去之后,我可能就……不,我一定会的。我相信。”
“小夕,外公等你来。”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页的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林小夕合上笔记本,抱着它,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