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海都·暗潮
海都的港口,永远浸泡在咸腥的海风与永不熄灭的灯火中。
马车碾过潮湿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刚驶入城门,三分之地的荒凉便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喧嚣。丝竹声、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醉汉的狂笑,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脂粉与劣质酒精混合的味道,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罩下。
“好吵。”
姜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她的感知里,这里简直是一锅沸腾的杂烩粥——油腻的橙色、浑浊的紫色、还有粘稠得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情绪,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精神力撑爆。
司马懿皱着眉,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宽大的衣袖挡住了窗外投来的探究目光。
“忍一忍,找个落脚点就离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掌却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虽然身处人群,他的背脊却崩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不对劲。
海都的混乱他是知道的,但此刻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味道,不仅仅是港口的鱼腥和酒气。那是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铁锈味——是血。而且是死了很多天、被海水浸泡过的冷血。
“左转。”司马懿低声对驾车的车夫说道。
车夫是个满脸横肉的本地人,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客官,左转可是去贫民窟,那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您这细皮嫩肉的……”
“我说,左转。”司马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波澜,眼底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暗红。
车夫的笑容僵在脸上,莫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不敢再多嘴,一抖缰绳,马车猛地向左侧的窄巷拐去。
巷子里果然如车夫所说,泥泞不堪,污水横流。两侧的建筑歪歪斜斜,像是一群佝偻的老人,随时可能倒塌。
“到了。”车夫停下车,伸手讨要车钱,“五个银币。”
司马懿没有动,他那双异色双瞳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诡异。他没有看车夫,而是盯着巷子深处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五个银币买你的命,太贵了。”司马懿淡淡道。
车夫一愣,随即狞笑起来,手伸向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刀:“小子,我看你是找……”
话音未落,一道苍白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啊——!”
凄厉的惨叫只发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火焰瞬间吞噬了刀刃,紧接着是车夫的手,最后连同那辆马车一起,在姜离惊愕的感知中,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飞灰,随风飘散。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别怕。”司马懿揽住姜离的腰,轻轻跃下马车,落地无声,“这种货色,脏了你的眼。”
姜离靠在他胸口,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到空气中残留的恐惧色彩——那是刚才那个车夫留下的,浓烈的、绝望的黑色。
“他……”
“他是‘鬣狗’的人。”司马懿冷冷地看着那堆灰烬,“专门替人处理尸体,顺便杀人越货。他刚才闻到了我们身上的血腥气,以为我们是带着赃物逃难的肥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他不知道,我们才是猎人。”
姜离突然抬起头,虽然双目无神,却准确地看向了巷子右侧的一扇破窗。
“司马懿,那里……有东西。”
司马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缝隙里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没有犹豫,右手一挥,一道暗影如利刃般飞出,瞬间斩断了封窗的木条。
“砰!”
窗户被撞开,一个黑影从里面滚落出来,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那不是人,而是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海都卫兵的制服,胸口被人挖去了一块,心脏不翼而飞。更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覆盖着一层黑色的冰晶。
司马懿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
“谁?”
“夏侯渊。”司马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夏侯惇的弟弟。他在警告我们。”
姜离一惊:“夏侯惇不是帮我们吗?他弟弟怎么会……”
“夏侯惇是夏侯惇,夏侯渊是夏侯渊。”司马懿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捻起尸体上的一片冰晶,冰晶在他掌心瞬间融化,化作一缕黑气。
“夏侯渊是曹操的死忠,也是个疯子。他把这具尸体放在这里,是告诉我们——海都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他站起身,将姜离背起。
“走水路。”
“水路?”
“对。”司马懿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既然陆地上全是他们的眼线,我们就去他们不敢去的地方。去‘深海之眼’。”
姜离伏在他的背上,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加快了,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警惕的橙红色。
“深海之眼是什么地方?”
“是海都的黑市,也是亡命徒的乐园。”司马懿的声音在风中变得有些飘忽,“在那里,只要出得起价钱,连死人都能开口说话。”
马车已经被毁,两人只能徒步前行。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直到尽头,是一片漆黑的礁石滩。
海浪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就在礁石滩的中央,停着一艘造型奇特的小船。船身漆黑,像是一片巨大的乌鸦羽毛,船上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灯笼上,画着一只诡异的眼睛。
“看来,我们有船了。”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背着姜离,一步步走向那艘船,走向海都更深的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那具尸体上的黑气缓缓升腾,在空中凝聚成一只眼睛的形状,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随后消散在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