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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倾诉

忆往昔槐树下的约定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栖水镇西头的山坳,天空迅速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闷热。林小满刚整理完白天走访的速写稿,窗外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玻璃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和零星的槐花瓣,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

她起身去关窗,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庭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冒雨穿过庭院,快步走向主楼侧后方那栋独立的老屋那是江家祖辈留下的老宅,如今似乎只有江远偶尔会去。他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瞬间被雨水洇湿了大片,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仓促。

林小满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桌上摊开的速写本边缘,那个孤独的侧影轮廓依旧清晰。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风声呼啸着穿过老巷,发出呜呜的回响。突然,"啪"的一声轻响,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室内陈设的轮廓,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雨声和风声在断电后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喧嚣。林小满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白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林小满警惕地问

"是我。"门外传来江远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雨水的湿气,"民宿电路跳闸了,电工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老宅那边有应急灯和蜡烛,你......要不要过去避避?'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白天工作时一样平淡,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但在这风雨交加的黑暗里,似乎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想到这不知要持续多久的黑暗和寒冷,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江远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沿还在不断滴水。他半边身子几乎湿透,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走吧。"他没多话,侧身让开。两人沉默地穿过被暴雨肆虐的庭院。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声。江远刻意将伞倾斜向她这边,自己的肩膀很快又湿了一片。推开老宅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江远熟稔地摸到墙边,按下一个开关,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亮了起来,勉强驱散了玄关的黑暗。他又从柜子里翻出几根粗壮的白蜡烛和一个旧烛台。

"里面坐吧。"他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自己则拿着蜡烛走向壁炉

客厅很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几张蒙着白布的老式沙发,一张厚重的实木长桌,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壁炉是那种老式的砖砌结构,虽然早已不通暖气,但此刻用来点蜡烛倒是合适。江远蹲下身,用打火机点燃蜡烛,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投下摇曳而巨大的影子,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在斑驳的墙壁上。

林小满找了个离壁炉稍近的沙发坐下,扯下白布,露出底下深红色的绒面。她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时光停滞的痕迹。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老照片,其中一张似乎是江远小时候,穿着背带裤,站在院子里,笑容灿烂。这笑容与白天她在河边画稿上勾勒的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重叠,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江远没有坐,他走到长桌旁,那里放着一个半满的玻璃酒瓶和一只杯子。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荡漾。他背对着林小满,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如同擂鼓般的暴雨声。沉默像一层厚重的湿布,包裹着两人。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林小满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远没有回头,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山里的雨,说米就米,说走就走,他顿了颚,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无意识地晃动着杯中的液体。

时间在沉默和雨声中缓慢流淌。林小满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童年照片上,又想起速写本边缘那个孤独的侧影。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今天......在河边,我画的那张画,你看到了吧??

江远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些。酒精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他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松弛下来。

"你画的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画那些东西。"他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眼神有些迷离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

"那些东西?"林小满追问,"哪些东西?是河边,老戏台,还是小学操场?"她看着他,"还是.......我们?

"我们?"江远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猛地抬眼看向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脆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哪还有什么'我们'?林小满,十年了,很多东西早就变了。

"什么变了?"林小满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是你变了!江远,十年前槐树下,你说过什么?你说'永远的好朋友'!可第二天你就消失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现在你回来了,装作不认识我,公事公办,冷得像块冰!为什么?就因为那封该死的信吗?你连解释都懒得给我一个?"

"信?"江远像是被这个词猛地击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混乱,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喃喃道,"那封信......呵......那封信......

"什么信?江远!你说清楚!到底什么信?"林小满的心跳骤然加速,她逼近一步,直觉告诉她,这封信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别问了!"江远突然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玻璃杯砸

向壁炉旁的请壁!

"砰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老宅里炸开!玻璃碎片四溅,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渣在墙壁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污迹。

林小满吓得后退一步,心脏狂跳。

江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颓然地垂下头,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手臂微微颤抖。

摇曳的烛光下,林小满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了他紧握的右手手背上一道狰狞的,扭曲的疤痕,从虎口处一直蜿蜒到手腕内侧,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绝不是普通的划伤或意外留下的痕迹,那疤痕的走向和深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刻意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壁炉里的蜡烛发出最后几下噼啪的爆响。林小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和他刚才失控砸杯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

江远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将右手藏到身后,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眼神慌乱地避开林小满震惊的目光,转身就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江远!"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的手......那疤......是怎么弄的?"

江远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与你无关。'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沉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之中,只留下林小满一个人,站在一地狼藉的碎片和摇曳的烛光里,心乱如麻。那道疤痕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将重逢以来所有的困惑,委屈和愤怒,都搅成了一团更加混乱,更加深不见底的迷雾。雨声,从未如此喧嚣,也从未如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