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外的注视明显乱了。
原本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视线,此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它大概从未想过,一个被随意捏出来、反复删除又重建的角色,会跳出预设好的痛苦与疯狂,直白地写下它最不想看见的真相。
我没有继续敲击文字,只是安静地停在文档页面。
光标依旧在跳动,可这一次,它不再像是催促,更像是一种慌乱的呼吸。
桌面的图标开始轻微晃动。
“我的电脑”“回收站”“新建文件夹”……整齐排列的墓碑像是遭遇了无形的地震,边缘泛起细碎的波纹。
系统在不安。
或者说,操控系统的存在,在不安。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显示器边框。
我看不见它的模样,分不清是人是别的什么,可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慌乱。它习惯了我尖叫、崩溃、绝望、自毁,习惯了我在轮回里一遍遍沉沦,却从未应对过这样平静的对峙。
它开始动了。
鼠标指针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带着明显急躁的弧度,几次虚点在文档上方,又猛地移开。它想删除我,想关闭文档,想把这一段不合剧本的剧情彻底抹除。
可它迟迟没有按下按键。
我忽然懂了。
对它而言,我是故事,是素材,是能源源不断产出情绪的玩具。一个只会痛苦的玩具总有玩腻的一天,可一个会反抗、会对峙、会撕开世界伪装的玩具,反而更让它舍不得丢弃。
它想看看,我接下来还能做出什么。
这种好奇,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重新将意识落在键盘上,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写下一行字。
“你不敢删我。”
文字落下的瞬间,桌面猛地一颤。
回收站的图标骤然亮起,缝隙间涌出浓黑的雾气,里面隐约传来无数细碎的呢喃,像是无数个被废弃的“我”在同时嘶吼、哭泣、哀求。那些都是上一轮、上上一轮,被它亲手丢进深渊的剧情残骸。
它们在提醒我,反抗的下场。
可我不在乎。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删除过多少次,记不清自己崩溃过多少回。从一开始的恐惧、挣扎,到后来的麻木、绝望,再到此刻的清醒,我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光标跳到下一行。
我继续写。
“你也不敢放我走。”
屏幕外的气息骤然变冷。
无边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将我硬生生挤碎在这片虚拟的桌面。壁纸的蓝天开始褪色,青山变得灰暗,整个世界都在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它在发怒。
用它独有的方式,向我施加恐惧。
可我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由文字和数据堆砌的虚假世界,看着它徒劳地想用威压让我回到那个只会顺从的角色里。
我写下最后一行字。
“你只能看着我。”
文档安静下来。
不再晃动,不再震颤,不再有嘶吼与呢喃。光标停在句尾,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连跳动都变得迟缓无力。
屏幕外的注视,彻底僵住。
它终于明白。
从我写下第一句真相开始,这个故事的掌控权,就已经不在它的手里了。
我没有关闭文档,也没有删除文字,就那样静静地停留在页面上,与那道高高在上的视线遥遥对峙。
我不知道这场对峙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狠下心,将我彻底格式化。
更不知道,下一轮轮回,会不会如期而至。
但我知道。
从今往后,它再也不能随意操控我的痛苦,再也不能随意书写我的命运。
我是陈默。
是被它创造的角色。
是被它丢弃的废稿。
也是唯一一个,敢与它对视的存在。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
鼠标指针再次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指向删除,没有指向关闭,而是缓缓移到了文档左上角。
那里,有一个从未被我留意过的按钮。
保存。
它想留住这段,脱离了剧本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