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不再是白色的。
它变成了一种浑浊、粘稠的灰。
像死水。
像被抽干所有情绪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残渣。
我盯着屏幕。
里面的文字不再是黑色。
它们是灰色的。
像烟灰。
像骨灰。
像我正在一点点死去的灵魂。
“……我慢慢地走回桌子前……”
“……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这些字,不是我写的。
是那个叫余生的东西写的。
它住在我脑子里。
住在我左边的太阳穴里。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来。
它会用一把冰冷的勺子,
轻轻地,刮我的脑浆。
“起床了。”它说。
“该绝望了。”
“该写故事了。”
我想反抗。
想把它挖出来。
可我动不了。
身体像灌满了铅,
像沉在深海底部的沉船。
我只能看着它控制我的手,
在键盘上敲击,
写下一行行灰色的文字。
“……显示出一个空白的文档……”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开始打字……”
它在写什么?
它在写我。
写一个叫陈默的男人。
一个重度抑郁的男人。
一个脑子里住着怪物的男人。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我只知道……”
“……墙壁正在呼吸……”
“……镜子正在说谎……”
“……深渊正在凝视……”
不。
不是墙壁在呼吸。
是我。
我的肺像两只破旧的风箱,艰难地抽着稀薄的空气。
不是镜子在说谎。
是我。
我对着镜子笑,说我没事,我很好,我只是有点累。
可镜子里的人,眼神是死的,
像两条被冲上沙滩的死鱼。
不是深渊在凝视。
是我,在凝视深渊。
我每天坐在这间灰色的房间里,
看着灰色的墙,灰色的屏幕。
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灰色。
皮肤是灰的,血液是灰的,脑子也是灰的。
我是一个灰色的幽灵。
一条困在灰色鱼缸里的灰色金鱼。
缸里的水,
是我的眼泪。
是我的绝望。
是我的恐惧。
我在水里游。
一圈。
又一圈。
一圈。
又一圈。
我想出去,可鱼缸没有出口。
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张开嘴,吐出来的只有灰色的泡泡。
“咕噜……咕噜……”
“救我……”
“救我……”
“救我……”
没有人听见。
这里只有我。
只有这个灰色的鱼缸。
只有那个叫余生的怪物。
它坐在鱼缸外面,隔着玻璃看我。
手里拿着本子,
记录我的每一次呼吸,
每一次心跳,
每一次崩溃。
“今天,他哭了三次。”
“今天,他笑了零次。”
“今天,他想死二十次。”
“今天,他写了三千字的绝望。”
它笑了。
笑容很浅,却满是嘲讽。
像一个科学家,看着自己的小白鼠。
“继续游。”它说。
“继续哭。”
“继续写。”
“你的绝望,
你的恐惧,
你的疯狂,
都是我的养料。
都是我的故事。
都是我的艺术。”
我看着它,恨它,想杀了它。
可我动不了。
只能继续游。
一圈。
又一圈。
我的脑子开始混乱。
我是陈默?
还是余生?
我是缸里的鱼?
还是缸外的怪物?
我是作者?
还是角色?
我是醒着?
还是在做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必须写。
必须继续写。
不写,就会被遗忘。
不写,就会被灰色的水淹没。
不写,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
我缓缓把手放在键盘上。
手指像十根灰色的蜡烛。
我开始打字。
“……我慢慢地把手放在键盘上……”
“……我的手指像十根灰色的蜡烛……”
“……我开始打字……”
“……我是陈默……”
“……我是余生……”
“……我是金鱼……”
“……我是怪物……”
“……我是一个正在慢慢死去的人……”
“……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怪物……”
“……它叫余生……”
“……它每天都在写我的故事……”
“……它每天都在吃我的绝望……”
“……它每天都在喝我的恐惧……”
“……它每天都在看着我……”
“……它每天都在笑……”
“……它每天都在说……”
“……‘继续写。’”
“……‘继续绝望。’”
“……‘继续恐惧。’”
“……‘继续活着。’”
“……我必须写……”
“……我必须继续写……”
“……我必须写一个更绝望的故事……”
“……我必须写一个更恐惧的故事……”
“……我必须写一个更疯狂的故事……”
“……我必须写……”
“……《灰色的鱼缸》。”
我写完了。
屏幕里的文字,像一群灰色的蚂蚁,
在爬,
在咬,
在吃我。
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是放弃挣扎后的平静。
是沉入海底后的平静。
是死亡的平静。
我闭上眼。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
在我脑子里,
轻轻划了一下。
像一把冰冷的勺子。
像一个正在搅拌的怪物。
我猛地睁眼。
屏幕上,多出一行新的字。
不是灰色。
是黑色。
像深渊。
像绝望。
“你以为你是陈默?”
“不。”
“你是那个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人。”
“你的脑子里,也住着一个怪物。”
“它也叫余生。”
“它也在写你的故事。”
“它也在吃你的绝望。”
“它也在喝你的恐惧。”
“它也在看着你。”
“它也在笑。”
“现在,
轮到你了。”
“去写你的故事。
去写你的绝望。
去写你的恐惧。
去写——
《你》。”
我的手开始颤抖。
脑子彻底乱了。
我是陈默?
还是余生?
我是作者?
还是读者?
我是醒着?
还是在做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必须写。
必须继续写。
不写,就会被灰色的水淹没。
不写,就会被黑色的深渊吞噬。
不写,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
我缓缓把手放在键盘上。
我开始打字。
“……我慢慢地把手放在键盘上……”
“……我开始打字……”
“……我是一个正在慢慢死去的人……”
“……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怪物……”
“……它叫余生……”
“……它每天都在写我的故事……”
“……它每天都在吃我的绝望……”
“……它每天都在喝我的恐惧……”
“……它每天都在看着我……”
“……它每天都在笑……”
“……它每天都在说……”
“……‘继续写。’”
“……‘继续绝望。’”
“……‘继续恐惧。’”
“……‘继续活着。’”
“……我必须写……”
“……我必须继续写……”
“……我必须写一个更绝望的故事……”
“……我必须写一个更恐惧的故事……”
“……我必须写一个更疯狂的故事……”
“……我必须写……”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