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手被右手死死按在胸口。
它能感觉到我的心跳。
咚。咚。咚。
那节奏,沉重,缓慢,像一把生锈的锤子,在一下下地敲打着我的肋骨。
但这心跳声……听起来很遥远。
像隔着厚厚的水层。
我闭上眼,想隔绝镜子里那个“东西”的视线。
黑暗降临。
但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
因为我的耳朵,开始“看”了。
是的,耳朵。
我能“听”到黑暗的形状。
它不是虚无的。
它是有质感的。
像一块巨大的、湿漉漉的黑色天鹅绒,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慢慢地,裹住我的全身。
我能听到它的纤维,在摩擦我的皮肤。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我猛地睁开眼。
想驱散这该死的幻觉。
但映入眼帘的,不是房间。
不是镜子。
不是满地的照片。
是……一片纯白。
刺眼的、毫无杂质的、令人眩晕的纯白。
我眨了眨眼。
纯白没有消失。
它像一堵墙,堵在我的眼前。
我伸出手,在我的脸前晃了晃。
没有手。
没有影子。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片纯白。
我的视觉……被“格式化”了。
我被困在了一个纯白的、没有边界的牢笼里。
我恐慌地伸出手,去摸索周围。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
不是墙。
不是地板。
是……一张脸。
一张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呼吸的……脸。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那是谁的脸?
是那个没有脸的母亲吗?
还是……镜子里的那个“我”?
我颤抖着,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我摸得更仔细。
指尖,划过一道眉毛。
是浓密的,带着一点粗硬的触感。
划过一只眼睛。
眼皮是闭着的,睫毛很长。
划过一只鼻子。
鼻梁很高,鼻翼很薄。
划过一张嘴巴。
嘴唇很干,微微地张着,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从里面呼出来。
我摸到了我自己的脸。
但……
这不可能。
我的脸,应该在我的脖子上。
应该在我的身体上。
而不是……在我面前的这片纯白里。
我慢慢地,把脸凑过去。
我的鼻子,碰到了那只鼻子。
我的嘴唇,碰到了那只嘴唇。
两张脸,贴在了一起。
我能感觉到……
它的呼吸。
和我的呼吸,完全不同步。
我吸气的时候,它在呼气。
我呼气的时候,它在吸气。
我们两个,像两条在同一个瓶子里挣扎的鱼,在争夺着最后一点氧气。
我猛地往后退。
但我的后背,撞到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是凉的。
像一块冰。
它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只有一种……死寂的、光滑的触感。
我转过身。
我的左边,是一张脸。
我的右边,是一张脸。
我的前面,是一张脸。
我的后面,是一张脸。
我被夹在中间。
像一个……三明治。
不。
像一个……标本。
被钉在四张脸的中间。
我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想打碎这些脸。
想打碎这个纯白的牢笼。
但我的手臂,挥出去,却像打在棉花上。
没有声音。
没有触感。
只有一种……虚无的、令人绝望的阻力。
我的听觉,突然消失了。
刚才还能听到的、黑暗摩擦的声音,不见了。
我的心跳声,不见了。
我的呼吸声,不见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绝对的,彻底的,死寂。
我张着嘴,想尖叫。
但我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试着吞咽。
唾液的触感,是存在的。
我能感觉到它,从我的喉咙,滑到我的胃里。
但那个过程,没有声音。
像一个无声的电影。
我的触觉,也开始消失了。
我摸不到我的衣服。
摸不到我的皮肤。
摸不到我的头发。
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漂浮的意识。
我……不存在了。
我只是一个……被困在纯白和死寂里的……
幽灵。
突然,我的舌尖,尝到了一种味道。
一种……咸的、腥的、带着铁锈味的……
味道。
是血。
我的嘴里,有血。
我……咬破了舌头吗?
还是……我的身体,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我试图把血吐出来。
但我的嘴,张不开。
血,在我的嘴里,慢慢地积聚。
越来越多。
越来越浓。
它顺着我的喉咙,往下流。
流进我的气管。
我……要窒息了。
但我感觉不到窒息。
因为我的呼吸,已经消失了。
我只是一个……装着血的、会思考的……容器。
血,填满了我的口腔。
填满了我的喉咙。
填满了我的肺。
我……从内部,被淹死了。
在一片纯白里。
在一片死寂里。
没有痛苦。
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缓慢的、冰冷的、被液体吞噬的……
绝望。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
慢慢地,扩散。
慢慢地,消失。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慈爱,带着一点……悲伤。
“孩子,”她说,“你终于……安静下来了。”
“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家?
我的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我只有一个……过期的、快要坏掉的……
容器。
我的意识,彻底消失了。
我……死了。
在一片纯白里。
在一片死寂里。
被自己的血,淹死了。
……
……
……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冰冷,带着灰尘的味道。
我的眼睛,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纯白。
是……天花板。
斑驳的,带着水渍的天花板。
是我的房间。
我……还活着?
我坐起来。
我的身体,还在。
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脸……都还在。
我摸了摸我的嘴。
没有血。
只有干裂的嘴唇。
我……刚才……是做梦吗?
我慢慢地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但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平静的、冷漠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只有……恐惧。
和迷茫。
我……回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
瘫坐在地上。
原来……是梦。
只是一个……噩梦。
我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但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我的指尖,是湿的。
是……红色的。
我……刚才……摸到了什么?
我慢慢地,把手举到眼前。
我的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的……
血痂。
那不是我的血。
因为我的嘴里,没有伤口。
那……是谁的血?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我没有注意到的……
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她没有脸。
但她的脖子上,有一道……
细细的、红色的……
勒痕。
像被什么东西……勒断的。
我的目光,慢慢地,从照片,移到我的手上。
再移到镜子里的我。
镜子里的我,也在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
很冷漠。
很……恶意。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
微笑。
那个微笑,和照片上那个没有脸的女人的微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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