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Le双女主  双女主     

坠落的天使(下)

无声证词:烟屿

“死者的社会关系查了吗?”

“正在查。她的父母在外地,已经通知了。有一个男朋友,叫周子轩,二十九岁,设计师。两人交往一年,最近在吵架,因为林悦想结婚,但周子轩不想。另外,林悦的工作主要是接网络订单,最近几个月收入不稳定,有经济压力。”

“抗抑郁药物的处方医生是谁?”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李医生。已经派人去询问了,下午会有结果。”

白凌烟结束解剖,缝合尸体。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事实上,在她眼中,每具尸体都是未完成的书,记录着生命的最后一页,记录着死亡的真相。

“我需要查看死者生前的医疗记录,特别是精神科就诊记录。”她说,“抗抑郁药物的剂量和使用情况,可能影响她对疼痛的耐受力和行为能力。”

“已经在调取了。”乔修屿说,“另外,死者的电脑和手机已经送去技术科恢复数据。她在坠楼前一小时,给男朋友周子轩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我们分手吧,我累了。’”

“周子轩什么反应?”

“他说他睡着了,早上醒来才看到,当时林悦已经死了。他表现得很难过,但...”乔修屿停顿,“但林默说他表现得太‘标准’了,像排练过一样。”

又是“标准”的悲伤。赵建国案中的蒋存旭,现在的周子轩。为什么这些人表达悲伤的方式都像在表演?

“我想见见这个周子轩。”白凌烟说。

下午两点,周子轩被请到公安局问话。他是个长相清秀的男人,穿着得体的休闲装,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下的黑眼圈和微微颤抖的手,显示出他的紧张和疲惫。

“我和悦悦...我们最近是在吵架,但我不可能伤害她。”周子轩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爱她,我们只是对未来的规划不同。她想结婚,想安定下来,但我的事业刚起步,我想再拼几年。”

“她最近情绪怎么样?”乔修屿问。

“很低落。她说工作不顺利,接不到好项目,经济压力大。我劝她去看医生,她去了,开了药,但效果好像不明显。”周子轩揉着太阳穴,“我没想到她会...会走这条路。如果我知道她这么痛苦,我会答应她,马上结婚,什么都答应她...”

“她昨晚有没有联系你?”

“有,大概十点多,她说叫了外卖,问我吃不吃。我说我加班,不去了。后来就没有联系了,直到早上我看到那条分手信息...”周子轩的眼眶红了,“我应该察觉到的,她平时不会说‘我累了’这种话,她总是很积极,很努力的...”

白凌烟坐在一旁观察。周子轩的表现确实“标准”——适度的悲伤,合理的自责,清晰的陈述。但有几个细节让她注意:第一,他在描述林悦时说“她总是很积极”,但邻居和林悦的医疗记录都显示她有长期情绪问题;第二,他在提到分手时说“她平时不会说这种话”,可如果两人最近频繁吵架,分手应该是可能的话题;第三,他的肢体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频率稳定,像是某种习惯性动作。

“周先生,林悦手臂上的割伤,你知道吗?”白凌烟突然开口。

周子轩愣了一下:“割伤?什么割伤?”

“很深的一道,从左腕到小臂中部。”

“我...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周子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是自杀的时候割的吗?”

“时间还在调查。”白凌烟没有直接回答,“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然后我送她回家。那天她情绪还好,我们还讨论了要不要养一只猫。”

“她家里有猫吗?”

“没有,只是讨论。”周子轩说,“悦悦喜欢猫,但她说自己都照顾不好,没法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这句话让白凌烟心中一动。一个觉得自己“照顾不好自己”的人,却有精力考虑二十八楼跳下这么需要决心和行动力的自杀方式?

询问进行了四十分钟,周子轩的回答始终一致,没有明显破绽。但他那种过于“标准”的表现,让乔修屿和白凌烟都感到不适。

送走周子轩后,两人回到案情分析室。林默和技术科的小李已经等在那里。

“周子轩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林默汇报,“昨晚八点到今早七点,他一直在公司加班,有监控和同事证词。公司距离锦绣华庭十五公里,他没有作案时间。”

“楼梯间那个穿连帽衫的人呢?”

“还在排查。小区住户加访客有上千人,逐个排查需要时间。而且那人明显避开了所有正面监控,反侦查意识很强。”

小李调出电脑数据:“林悦的电脑和手机数据恢复了。她的浏览器历史显示,最近三个月,她频繁访问一个叫‘暗夜花园’的暗网论坛。”

“暗网?”

“是的。需要特殊软件才能访问,内容主要是...毒品交易。”小李的表情凝重,“林悦在论坛上的用户名是‘Luna’,她发布了多次求购信息,求购一种叫‘天使之尘’的新型毒品。”

乔修屿和白凌烟对视一眼。毒品?一个看起来普通的自由插画师,为什么会涉足暗网毒品交易?

“她买到了吗?”

“从聊天记录看,她和一个叫‘Shadow’的卖家达成了交易,约定前天晚上线下交货。但交易后,林悦在论坛上发帖投诉,说‘天使之尘’纯度不够,要求退款或补货。卖家没有回复。”

“交易地点?”

“锦绣华庭附近的一个公园,晚上十点。监控拍到了林悦,也拍到了一个穿连帽衫、戴口罩的男人,但看不清脸。从身形看,和楼梯间那个人很像。”

时间线开始清晰:林悦因为经济压力和感情问题,可能抑郁加重,接触毒品寻求解脱或灵感。她通过暗网购买毒品,但交易出现问题,她投诉卖家,可能威胁要报警或曝光。卖家为了灭口,伪装自杀现场,杀了她。

“但为什么用这么复杂的方式?”乔修屿提出疑问,“如果要灭口,可以直接用毒品过量,或者制造意外。为什么要把现场布置得像自杀,还留下打印的遗书?”

“因为‘天使之尘’。”白凌烟突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我听说过这种毒品。”白凌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寒光闪过,“它还有一个名字,‘自杀药’。服用后会产生强烈幻觉和抑郁情绪,很多使用者会在药效作用下自杀。如果林悦死于‘天使之尘’过量,警方很可能会追查毒品来源。但如果她死于‘自杀’,且现场有遗书、有抗抑郁药物,警方通常会以自杀结案,不会深究。”

“所以凶手不仅要杀她,还要掩盖毒品交易的事实。”乔修屿接上,“那个‘Shadow’,可能不只是毒贩,还是个谨慎的杀手。”

“技术科能追踪到‘Shadow’的真实身份吗?”

小李摇头:“暗网服务器在海外,层层加密,追踪难度极大。但我们在林悦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有一些加密文件,正在破解。”

就在这时,乔修屿的手机响起。是派去精神卫生中心的刑警。

“乔队,有发现。林悦的主治医生李医生说,林悦最近三次复诊都很异常。她反复询问某种药物的副作用,特别是会不会导致幻觉和自杀倾向。李医生给她开的是常规抗抑郁药,不会产生那种副作用,所以很疑惑。”

“她问的是哪种药物?”

“她说是一种叫‘AP-7’的实验性药物,但李医生查了资料,没有这种药。他怀疑林悦可能在服用其他药物,或者...被人误导了。”

AP-7。白凌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一种强效致幻剂,在黑市上被称为“魔鬼的呼吸”,服用后会产生强烈的脱离现实感,副作用包括严重抑郁和自杀倾向。它通常被伪装成抗抑郁药出售,价格昂贵。

“AP-7是‘天使之尘’的主要成分之一。”白凌烟说,“纯度高的AP-7,小剂量就能产生强烈效果。林悦可能不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以为是普通毒品,结果...”

“结果那东西差点让她真的自杀,而卖家为了掩盖,干脆杀了她,伪装成自杀。”乔修屿站起身,“查林悦的银行流水,看有没有异常转账。毒贩交易通常用虚拟货币,但也可能有现金转账。”

“已经在查了。”林默说,“另外,周子轩的银行记录显示,他最近三个月有大额资金流出,总计约二十万,收款方是几个不同的海外账户,用途不明。”

“二十万?”乔修屿皱眉,“他一个设计师,哪来这么多钱?”

“他说是投资虚拟货币亏损了,但我们查了,那些账户根本不是什么投资平台,而是洗钱渠道。”

周子轩在撒谎。他不仅涉毒,还可能参与洗钱。那么,他和林悦的死,有没有更深层的关系?是巧合,还是...

“重新调查周子轩。”乔修屿下令,“查他的社交圈,经济状况,有没有吸毒史。还有,他和林悦的吵架,到底是因为结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

众人散去,乔修屿和白凌烟留在分析室。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你觉得周子轩是凶手吗?”乔修屿问。

“他有动机——林悦可能发现了他的毒品交易,威胁到他。他也有能力——设计师对细节敏感,有能力策划复杂的谋杀现场。但他有不在场证明。”白凌烟走到白板前,写下关键点,“如果他不是凶手,那凶手可能是‘Shadow’,那个毒贩。但毒贩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直接一枪或者一刀不是更简单?”

“除非,‘Shadow’不是普通毒贩。”乔修屿看着白板,“他可能是个有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喜欢仪式感,喜欢把谋杀伪装成艺术——就像赵建国一样。”

白凌烟的手指顿了一下。赵建国案的阴影还未散去,现在又出现一个可能类似的凶手?

“但赵建国已经死了。”她说。

“他的‘学生’可能还活着。”乔修屿声音低沉,“蒋存旭说过,赵建国有很多崇拜者、追随者。也许其中有人继承了他的‘艺术’,但换了形式——不再是肢解和符号,而是伪装自杀,让死亡看起来像是受害者的‘选择’。”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林悦可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需要查一下近年来的可疑自杀案。”白凌烟说,“特别是那些有抑郁症病史、现场过于‘完美’的案件。”

“已经在做了。”乔修屿揉了揉太阳穴,“但工作量巨大。海城每年有上百起自杀案,要从中筛选出可疑的,需要时间。”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如果真有这样一个连环杀手,那他现在可能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白凌烟的手机响起,是毒理科打来的。

“白法医,林悦胃内药物残渣的初步分析出来了。除了抗抑郁药,还检测到AP-7的成分,浓度很高,足以产生严重幻觉。另外,她的血液里还有一种物质,我们还没完全识别,但结构类似某种医用麻醉剂。”

医用麻醉剂。这个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凶手可能具备医学知识。”白凌烟说,“麻醉剂可以让林悦在昏迷状态下被带上天台,然后制造割伤和窒息,最后推下去。这样她就不会反抗,也不会留下挣扎痕迹。”

“麻醉剂...”乔修屿想起赵建国案中的“灵魂画笔”致幻剂,那也是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合成的东西,“又是医学背景。”

“周子轩是设计师,没有医学背景。”白凌烟分析,“但‘Shadow’可能有。或者,‘Shadow’和周子轩是合作关系——周子轩提供目标可能是为了灭口,‘Shadow’负责执行。”

合作谋杀。这个可能性让案件更加复杂。

就在这时,小李冲进分析室,脸色苍白:“乔队,白法医,林悦电脑里隐藏文件夹的加密文件破解了!”

“是什么?”

“是一段视频...”小李的声音在颤抖,“林悦自己录的,时间是她死亡前三天。”

他连接电脑,投影仪亮起。画面里,林悦坐在自己的卧室,脸色憔悴,眼睛红肿,但神情异常平静。

“如果我死了,那不是自杀。”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人想让我死,因为我知道得太多。周子轩在贩毒,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发现了。他卖的那种东西叫‘天使之尘’,会让人产生幻觉,想要自杀。他已经害死了至少两个人,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了聊天记录。”

画面晃动了一下,林悦凑近镜头,压低声音:“但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他有一个合伙人,叫‘影’。我没见过‘影’,但周子轩很怕他。‘影’负责制造毒品,周子轩负责销售。他们用暗网交易,用虚拟货币洗钱,已经做了很久。”

她停顿,眼中涌出泪水:“我威胁周子轩,说我要报警。他打我,把我锁在家里,没收了我的手机。但我有备份,我把所有证据都藏起来了。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去我老家,我卧室床底下的地板砖下面,有一个U盘,里面有所有交易记录和聊天截图。”

画面最后,林悦擦干眼泪,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把证据交给警察的那天。但如果我死了,请一定抓住他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被毒品害死的人。”

视频结束。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悦不是自杀,甚至不是简单的他杀。她是被灭口,因为她发现了男友的毒品生意,还发现了背后更大的犯罪网络。

而那个“影”,很可能就是“Shadow”,是制造“天使之尘”的人,也是杀害林悦的凶手。

“立即派人去林悦老家,找到那个U盘。”乔修屿的声音冷得像冰,“同时申请逮捕令,逮捕周子轩,罪名是涉嫌贩毒、非法拘禁、谋杀。”

“那‘影’呢?”白凌烟问。

“‘影’会自己找上门。”乔修屿看向窗外黑暗的天空,“周子轩被捕,‘影’会担心他招供。所以他会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灭周子轩的口;第二,找到并销毁U盘。”

她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跳出来。”

白凌烟点头,但她的目光落在暂停的视频画面上——林悦最后那个笑容,绝望中带着一丝希望,像黑暗中的微光。

她想起了大哥白凌风。他也一定在某个时刻,这样直面过死亡,这样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自己的死能揭露真相。

但大哥死了,真相被埋藏了二十年。

这一次,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不管“影”是谁,不管他有多强大,她都会把他揪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因为死者不会说谎。而她的职责,就是让他们开口说话。

夜还很长,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