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中心医院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昏暗,潮湿,堆满了发黄的纸质档案。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他们要查九十年代初的设备记录,摇头叹气。
“那些老记录啊,很多都在2005年医院翻新时处理掉了。当时说要数字化,但好多没扫进去就丢了。你们要找什么?”
“心安医疗设备公司的远程监护系统,1991年采购的。”乔修屿出示了搜查令。
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在索引本上翻了半天:“心安...心安...哦,有这个。设备编号S-1991-087。但设备本身早就报废了,记录上说2000年就拆解处理了。”
“拆解记录有吗?谁处理的?处理到哪里去了?”
“我找找。”管理员蹒跚地走向一排高高的档案架,翻找了十几分钟,才抽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这里。2000年6月,设备报废,由设备科拆解。拆解负责人...赵大勇。处理方式:部分零件留用,主体销毁。”
赵大勇。又一个姓赵的。
“这个赵大勇还在医院工作吗?”
“早退休了,好像退休后就去外地了,具体不清楚。”管理员摇头。
“设备零件留用,留用了哪些零件?用在哪里了?”
“这上面没写详细,只说‘传感器模块留用,转交科研处’。”管理员指着记录上的一行小字。
科研处,当时的主管正是赵志远。
“科研处后来怎么处理这些传感器模块的?”
“那就不知道了,科研处的档案是单独管理的,不归我们设备科管。”
线索似乎断了,但乔修屿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传感器模块被赵志远控制的科研处拿走了。这些模块很可能就是接收芯片信号的设备。
如果能找到这些模块,也许能追踪到当年的接收数据。
“科研处的档案现在在哪里?”
“2008年医院再次重组,科研处撤销了,档案都移交到市卫生局档案馆了。不过,”管理员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当时移交不完整,很多档案丢失了,特别是九十年代的那些。”
乔修屿和白凌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太巧合了,所有关键证据都在不同的时间点“丢失”或“销毁”,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抹去痕迹。
“谢谢你,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乔修屿递上名片。
离开档案室,回到车上,乔修屿才开口:“你怎么看?”
“有人在系统性地销毁证据,但不是最近,而是持续了二十年。”白凌烟分析道,“1999年陈文轩开始杀人,可能威胁到了实验的保密性,于是赵志远开始抹去痕迹。2000年设备拆解,2005年档案清理,2008年科研处撤销...每一步都在消除线索。”
“但陈文轩拿到了患者名单,开始了自己的‘收藏’。赵志远知道,但没有阻止,为什么?”
“也许他想借陈文轩的手,完成收集。”白凌烟推测,“他自己不方便继续,但陈文轩,一个实验体,一个‘成功案例’,对收集其他实验体的心脏有着病态的执着,是完美的代理人。”
“但陈文轩最终失控了,或者,知道的太多了,所以被灭口。”乔修屿接上她的思路,“而赵志远,或者他的儿子赵明轩,现在回来清理现场,拿走了所有心脏,想彻底结束这个实验。”
手机响起,是林默。
“乔队,我们在患者王建国家里有发现。他母亲还保留着当年医院送的‘康复关怀包’,里面有一个老式的心率监测仪,上面有‘心安医疗’的logo。我们拆开检查,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模块,不像是原装部件。”
“拍照片发给我,然后把东西带回局里,让技术科分析。”
“是。还有,我们查了赵大勇,设备科的那个退休员工。他三年前去世了,脑溢血。但他的儿子赵小勇还在海城,开了一家电子产品回收店。我们要不要去找他问问?”
“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乔修屿发动汽车,按照林默发来的地址,驶向城西的电子市场。白凌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纹身。
“你在想什么?”乔修屿问。
“想那些心脏的主人。”白凌烟轻声说,“他们还活着吗?如果活着,知道自己的心脏里曾经有芯片吗?知道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的生活,甚至在等待他们死亡,好取出他们的心脏作为标本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有时候我觉得,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她继续说,“最可怕的是,你活着,但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你的身体、你的健康、你的死亡,都被别人当作实验数据,冷静地记录、分析、归档。你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编号,一个数据点。”
乔修屿看了她一眼。白凌烟的脸朝着窗外,乔修屿只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白凌烟说的不只是那些患者,也在说自己。
这个看似冷静理智的法医,内心藏着怎样的伤口,才会对“生命被他人掌控”有如此深刻的共鸣?
车子停在电子市场门口。这里是一片杂乱的老街区,沿街都是售卖电子产品的小店,招牌五颜六色,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交错。
赵小勇的店在街角,店名叫“勇仔电子回收”,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满了“高价回收”“专业维修”的贴纸。推门进去,店里堆满了各种旧电器,从老式电视机到智能手机,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电子元件的气味。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一堆电脑主机后抬起头,满脸油污,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裤。
“找谁?”
“赵小勇?”
“我就是。有什么事?”
乔修屿出示警官证:“想问你一些关于你父亲赵大勇的事情。”
赵小勇的脸色立刻变了,眼神闪烁:“我爸都死三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关于他当年在医院设备科工作的事,特别是2000年拆解一台医疗设备的事。”
“我不知道,我那时还小,不懂这些。”赵小勇转身假装整理货物,回避着乔修屿的目光。
“你父亲去世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交代过你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什么都没有。”赵小勇的回答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白凌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到赵小勇耳中:“心安医疗的传感器模块,你父亲是不是给了你一些?”
赵小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白凌烟,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惊讶。
“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在一个老式心率监测仪里发现了一个。”乔修屿紧盯着他,“你父亲当年从报废设备中留下了那些模块,交给了你,对吗?”
赵小勇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走到店门口,拉下卷帘门,店里顿时昏暗下来。他打开一盏工作灯,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满是灰尘的空气。
“我爸...我爸是留了一些东西给我。”他低声说,声音颤抖,“他说那些东西值钱,是高科技,让我好好保管,等合适的时候卖掉。但一直没人要,那些东西太老了,现在的设备都用不上。”
“东西在哪里?”
赵小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店铺最里面,移开几个纸箱,露出一个老旧的小型保险箱。他输入密码,打开箱门,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金属模块,每个大约巴掌大小,上面有接口和指示灯,还有一个“心安医疗”的logo。
乔修屿数了数,一共十五个。
“应该有二十三套接收设备,对应二十三个传感器模块。”白凌烟说,“这里只有十五个,还有八个在哪里?”
“我爸就给了我这么多,说其他的...其他的被赵院长拿走了。”
“赵志远?”
“嗯。我爸说,赵院长是领导,他要拿,我爸不敢不给。而且赵院长说那些模块有重要的科研数据,必须由科研处统一保管。”赵小勇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我爸留了个心眼,偷偷藏起了这十五个,说万一将来有用。但他一直到死,也没说有什么用。”
“模块还能用吗?”
“应该可以,我去年还通电测试过一个,指示灯能亮,但不知道能接收什么信号,因为没有配套的显示设备。”
白凌烟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一个模块,仔细观察。模块的底部有一个数据接口,是九十年代常用的串行接口,现在很少见了。但最重要的是,模块侧面有一个存储卡槽,里面插着一张老式的CF卡。
“里面有存储卡。”她看向乔修屿。
乔修屿立刻明白了:“存储卡里可能保存着当年的监测数据。即使只有一部分,也足够证明监控的存在。”
赵小勇听到“监控”两个字,脸色更白了:“什么监控?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细节。”乔修屿严肃地说,“但这些模块我们要带走,作为证物。你父亲私藏医院财产,本来应该追究,但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考虑不追究。”
“我配合,我全力配合!”赵小勇连连点头,“这些东西我早就想处理掉了,每次看到就心里发毛。我爸临死前说梦话,老说什么‘芯片’‘监视’‘造孽’...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想,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乔修屿让赵小勇签署了证物移交文件,然后将十五个模块小心地装进证物箱。离开前,她问了一个最后的问题:
“你父亲有没有提过赵志远的儿子,赵明轩?”
赵小勇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赵明轩...好像听说过。我爸说赵院长的儿子有心脏病,很小就死了,赵院长很伤心。但有一次,我偷听到我爸和我妈说话,说赵院长儿子其实没死,被送到国外治病去了。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敢多问。”
又一个矛盾的信息。医疗记录显示赵明轩死亡,但赵大勇却说被送到国外。
“你父亲还说过什么关于赵明轩的事吗?”
“他说...说赵明轩是个聪明孩子,可惜身体不好。还说赵院长对儿子很严格,经常带他来医院,让他看各种手术,说是锻炼胆量。但有一次,赵明轩看到心脏手术,当场晕倒了,之后就再没来过医院。”
乔修屿和白凌烟对视一眼。赵志远带儿子看心脏手术,是单纯的医学教育,还是某种扭曲的心理训练?
“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离开电子店,回到车上,乔修屿看着后座上的证物箱,深吸一口气。
“十五个模块,十五张存储卡。即使只有部分数据,也足够立案调查了。但现在的问题是,赵志远在哪里?赵明轩是死是活?还有,杀陈文轩的凶手,到底是谁?”
白凌烟看着窗外,突然说:“我想再看一次陈文轩的尸体。”
“为什么?”
“他的心脏。如果其他患者的心脏里有芯片,那他的心脏里也一定有。但我之前的尸检没有发现异常,也许我漏掉了什么。”
乔修屿点头:“好,回法医中心。”
车子驶入街道,融入午后的车流。乔修屿专注地开着车,白凌烟则看着窗外,思绪纷飞。
芯片,监控,非法实验,被盗取的心脏,被篡改的死亡记录...这个案子像一团乱麻,但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人:赵志远。
但这个已经消失了十几年的人,真的还在海城吗?他真的会为了一个三十年前的实验,犯下这么多命案吗?
还是说,有另一个人,继承了他的“事业”,或者,继承了他的仇恨?
白凌烟的手指再次抚上手腕的纹身。双生玫瑰,一朵盛开,一朵含苞。她想起了哥哥白澄,想起了他成为法医的梦想,想起了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凌烟,别出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活下去,然后...找出真相。”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哥哥,你在那个黑暗的油桶里,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些毒贩,和赵志远的实验,有没有关联?还是说,这世上的罪恶,本就是相通的,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所有人?
车子停在了法医中心门口。乔修屿转过头,看到白凌烟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
白凌烟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但很快被冷静取代。
“没事。我们进去吧。”
她推开车门,脚步有些不稳,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挺直脊背,走进了大楼。那个熟悉的、冷静自持的法医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
乔修屿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知道白凌烟的故事,想知道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外表脆弱如琉璃,内心却坚硬如钻石;在死亡面前冷静专业,却会为那些从未谋面的受害者感到悲哀。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案子还在继续,凶手还在暗处,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提起证物箱,跟着白凌烟走进了法医中心大楼。走廊里,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真实。
在这里,死亡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可触摸的现实。而真相,就像那些浸泡在溶液中的器官,隐藏在组织深处,需要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和一颗冷静的心,才能一层层解剖开来。
白凌烟推开了解剖室的门。无影灯下,陈文轩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面上,胸口的伤口已经缝合,但依然触目惊心。
她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深吸一口气。
真相,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