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夜晚总是来得匆忙,五点半刚过,天色就像被泼了墨,迅速地暗沉下来。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将李梅苍白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乔修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女人。与照片上那个年轻护士相比,眼前的李梅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枯黄稀疏,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穿着不合身的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时而清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审讯室;时而涣散,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跟看不见的人对话。
“李梅,我是刑侦大队队长乔修屿。”乔修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李梅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乔修屿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声干涩而短促:“因为我儿子死了。文轩死了,你们找到他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的。”李梅的视线又飘向别处,“我在街上走,听到人们在议论,说兴华小区死了人,是个年轻男人。我就知道,是文轩。他总是不听话,我告诉过他,够了,够了,他不听...”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最后一次?”
“三天前。”李梅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毛衣袖口,“他来找我,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他说他找到了‘四号标本’,很完整,很完美。我骂他疯了,让他停止,他说停不下来,说这是他的使命。”
乔修屿注意到,李梅在说“使命”这个词时,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什么使命?”
“让不完整的心变得完整。”李梅喃喃道,她的目光又变得涣散,“文轩的心脏是碎的,顾教授把它修好了,但它还是碎的,在看不见的地方碎了。文轩说,只有找到所有被修过的心,看看它们是不是也碎了,他才能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他是什么。”李梅突然激动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他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是那个手术前的病孩子,还是手术后的‘正常人’。他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属于,就像...就像那些被取出来的心脏,不再属于身体,也不属于死亡,只是漂浮在福尔马林里,永远悬在半空。”
审讯室外的观察室里,白凌烟静静地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这一切。她已经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加苍白。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浅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审讯室里的李梅,像解剖时观察组织切片一样仔细。
“白法医,你觉得她说的可信吗?”林默小声问。
“部分可信。”白凌烟的声音很轻,眼睛没有离开玻璃后的李梅,“她在描述陈文轩的心理状态,这应该是真实的。但她在回避一些事情,比如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比如那些心脏的下落。”
审讯室里,乔修屿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不具攻击性,但缩短了与李梅的心理距离。
“李梅,你知道文轩在杀人,对吗?你知道他杀了李伟,陈文斌,王建国,还有最近的苏雨薇。”
李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抱住自己的双臂,像感到寒冷一样:“我不知道...一开始不知道。文轩说他在做研究,说那些人是自然死亡,他只是...保存了他们的心脏,作为医学标本。我相信了他,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的文轩,他不会...”
“但你后来知道了。”乔修屿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你看到了那些新闻报道,你知道那些人是被谋杀的。而且,你保存了那些心脏,你知道怎么处理人体组织,你曾经是手术室护士。”
“我是被逼的!”李梅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他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会死,他的心会碎掉,真的碎掉!我能怎么办?我是他妈妈!”
她的情绪崩溃了,开始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弄脏了本就脏污的毛衣前襟。乔修屿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哭到筋疲力尽,抽噎着停下来。
“李梅,”乔修屿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递过去一包纸巾,“那些心脏,一号和二号,在哪里?”
李梅接过纸巾,没有擦脸,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没了...都没了。”
“什么意思?”
“文轩拿走了。他说他需要它们,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收藏。”李梅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把它们带走了,我不知道带去了哪里。我只负责处理,清洗,浸泡,贴标签...他负责收藏。”
“那三号呢?李伟的心脏,为什么寄到法医中心?”
这个问题让李梅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寄到法医中心?我不知道...文轩没有跟我说过。他前几天确实拿走了一个标本,说是要‘展示’,但我不知道他寄给了谁。”
乔修屿观察着她的反应。困惑是真实的,不是伪装。李梅确实不知道心脏被寄给白凌烟的事情。
“你和文轩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了什么?具体一点。”
李梅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他说...他说他接近目标了,但有人发现了。有人在跟踪他,监视他。他很害怕,说那个人想毁掉他的一切,毁掉他的收藏。我说那就停手吧,把一切都交给警察,我们可以去自首。他笑了,说妈妈你不懂,那个人不会让我自首的,他会在我说出一切之前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睁开,里面充满了恐惧。
“就什么?”
“杀了我。”李梅颤抖着说,“文轩说,那个人会杀了我们。他说我们知道的太多了,我们参与了,我们也是罪人。他说我们必须离开海城,永远离开。但我没有地方可去,我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是谁?”乔修屿追问,“谁在跟踪文轩?谁知道你们的事情?”
“我不知道,文轩不肯说。他只说是一个‘老朋友’,一个应该感谢我们,却想毁掉我们的人。”李梅又开始抠毛衣袖口,这次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毛线抠断,“他说那个人嫉妒他,嫉妒他的收藏,嫉妒他完成了他们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情。”
乔修屿的脑海中闪过顾清明教授提到的名字——赵志远,还有他的儿子赵明轩。一个“老朋友”,一个应该感谢他们却想毁掉他们的人...是当年医疗团队的某个人吗?
“李梅,当年的手术团队,除了顾教授,还有麻醉师刘建军,助手张明华,还有另一个护士,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护士?”李梅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是...小王,王什么来着...王秀英!对,王秀英。但她在手术第二年就调去儿科了,和我们没什么联系。”
“你后来见过她吗?”
“没有。我只见过刘医生几次,他退休了,有时候会在公园晨练时碰到。张医生出国了,再也没有消息。”李梅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还有赵院长,赵志远。他经常来,对文轩特别关心,说文轩是他的‘小福星’,因为文轩的手术成功,让他拿到了什么奖。”
“赵志远对文轩很好?”
“一开始很好。经常给文轩带糖果,带玩具。但后来...文轩十岁那年,赵院长来找过我一次,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李梅的表情变得困惑,“他说文轩的心脏很特别,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作品’。他说他有个儿子,和文轩差不多大,也有心脏病,但手术没有成功,死了。他看着文轩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一个孩子,像是看一件东西。”
观察室里,白凌烟突然直起身,转头对林默说:“查一下赵志远的儿子,赵明轩,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死因是什么。”
“是。”林默立刻拨打电话。
审讯室里,乔修屿继续问道:“赵志远的儿子死了?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细节,只听说是在手术中死的,也是心脏手术。那之后赵院长就变得很怪,对文轩的态度也变了。有一次我去医院拿文轩的复查报告,听到赵院长在办公室里跟人吵架,说什么‘我的儿子死了,他的儿子却活得好好的,这不公平’。我当时很害怕,就带着文轩赶紧走了。”
乔修屿感到一条模糊的线索正在浮现。赵志远,当年推动这个手术项目的医院领导,自己的儿子死于类似手术,而陈文轩却活了下来。这种对比可能在他心中埋下了扭曲的种子。二十一年后,当陈文轩开始他的“收藏”时,赵志远——或者他的儿子赵明轩,如果没死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李梅,赵志远的儿子,赵明轩,你真的确定他死了吗?”
李梅犹豫了:“我...我没见过尸体,只是听说。那之后没多久,赵院长就退休了,听说去了国外,我就再没见过他。他儿子...也许真的死了吧,不然为什么要那么说?”
她的精神状态又开始不稳定,眼神涣散,开始喃喃自语:“心脏...碎了...补不上了...文轩,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应该早点阻止你...”
乔修屿知道今天的审讯只能到此为止了。她站起身,示意门外的警察进来。
“带她去做个心理评估,然后暂时拘留。注意观察她的精神状态,如果有异常立刻通知我。”
“是,乔队。”
李梅被带走了,她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低着头,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乔修屿走出审讯室,来到观察室。白凌烟还站在玻璃前,背对着门,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你怎么看?”乔修屿走到她身边。
“她说的是真话,但只是她认知中的真话。”白凌烟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空荡荡的审讯室,“在她的世界里,陈文轩是她的儿子,是受害者,是那个心脏破碎需要被拯救的孩子。她选择性忽略了他杀人的事实,或者将之合理化为某种‘使命’。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失调,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本能压倒了她的是非判断。”
乔修屿注意到,白凌烟在说“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本能”时,语气中有一种难以察觉的涩意。
“那些心脏的下落,她说陈文轩拿走了,你相信吗?”
“相信。”白凌烟终于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乔修屿的脸,“但陈文轩已经死了,如果心脏在他那里,我们应该在兴华小区的出租屋里找到。但我们没有找到,只有那些腐烂的动物内脏。所以,要么李梅在说谎,要么心脏在陈文轩死前就已经被转移,要么...”
“要么杀陈文轩的人拿走了心脏。”乔修屿接上她的话。
白凌烟点头:“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李梅提到的‘老朋友’,那个跟踪陈文轩,威胁要毁掉他一切的人。赵志远,或者赵明轩。”
林默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乔队,查到了。赵明轩,赵志远的独子,出生于1985年,比陈文轩大三岁。根据医疗记录,他确实患有先天性心脏病,1992年,也就是他七岁时,在海城中心医院接受了心脏手术,主刀医生也是顾清明教授。”
“手术结果呢?”
“手术记录上写着‘成功’,但术后三天,患者出现严重并发症,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死亡。”林默将平板电脑递给乔修屿,“死亡证明是1992年6月17日。之后不到一年,赵志远就从医院副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说是提前退休。再后来,他就移民去了加拿大,和妻子一起。”
乔修屿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信息。赵明轩,1985-1992,只活了七岁。死亡原因:心脏术后并发症。主刀医生:顾清明。
“顾教授知道这件事吗?”她问。
“我问了顾教授,他说记得这个孩子。手术本身很成功,但术后出现了罕见的排斥反应,他们尽力抢救了,但没能救回来。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痛苦的经历之一,因为赵院长当时就在医院工作,每天都能见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天天恶化...”林默的声音低了下去。
白凌烟突然开口:“赵明轩接受的是同一种手术吗?左心室流出道重建术?”
“不完全是。”林默翻到下一页,“记录显示是类似但更复杂的手术,因为赵明轩的情况更严重。但确实是顾清明教授主刀,使用的也是当时最新的技术。”
“所以,赵志远看着顾教授用同样的技术救活了其他二十三个孩子,包括陈文轩,却没能救活自己的儿子。”乔修屿缓缓说道,“这种对比,足以让任何人产生扭曲的心理。”
“但赵志远已经移民多年,他会因为二十多年前的旧恨,现在回来报复吗?”林默质疑。
“如果仇恨足够深,时间不是问题。”白凌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而且,仇恨是会遗传的,会传递的。赵志远可能把这种恨意传给了别人,或者...他根本没有离开。”
乔修屿突然想到什么:“查一下赵志远在加拿大的情况,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还有,查一下近期从加拿大入境的人员,特别是和海城有关的。”
“是。”
林默离开后,观察室里只剩下乔修屿和白凌烟两人。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
“你今晚又要熬夜?”乔修屿问。
“还有一些检验要做。”白凌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动,“苏雨薇的详细尸检报告还没完成,陈文轩的也是。而且,我想再仔细检查一下那颗寄来的心脏,也许有我们遗漏的细节。”
“我送你回法医中心。”
“不用,我自己可以。”
“现在是晚上,而且这个案子越来越危险。”乔修屿的语气不容拒绝,“凶手知道你是负责尸检的法医,他寄心脏给你,就是故意的。我不希望你单独行动。”
白凌烟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乔修屿,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
两人一起走出公安局大楼。夜风很冷,带着海城特有的湿气,穿透外套,钻进骨头里。乔修屿去停车场开车,白凌烟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等待,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单薄。
车开过来时,乔修屿看到白凌烟正仰头看着夜空,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脖颈纤细,能看到颈动脉轻微的搏动。她的手指间依旧夹着那支没点的烟,无意识地转动着。
“上车吧,外面冷。”乔修屿摇下车窗。
白凌烟拉开车门坐进来,带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很淡的、类似檀香的香气。很特别,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中药或熏香。
车内一时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乔修屿专注地开着车,白凌烟则看着窗外的街景,霓虹灯在她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你在想什么?”乔修屿打破了沉默。
“想那些心脏。”白凌烟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内的噪音淹没,“为什么是心脏?为什么不是其他器官?为什么对这些被手术改造过的心脏如此执着?”
“你认为有特殊原因?”
“心脏是人体最特殊的器官。”白凌烟转回头,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它象征着生命,象征着情感,象征着灵魂。在几乎所有文化中,心脏都有着超越其生理功能的象征意义。凶手——无论是陈文轩还是杀他的人——对心脏的执着,一定与这种象征意义有关。”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陈文轩收集那些心脏,是因为他想通过别人的心脏来理解自己的。杀他的人用腐烂的动物内脏来嘲讽这种收集,是因为他认为这种执着是可笑的,是无意义的。他们在进行一场关于生命意义的辩论,用尸体和器官作为语言。”
乔修屿看了她一眼。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白凌烟的侧脸有一种近乎非人般的冷静,像一尊完美的雕塑,美丽却没有温度。
“你很冷静。”乔修屿说,“面对这些,你不觉得...不舒服吗?”
“我已经习惯了。”白凌烟的回答很简短,但乔修屿听出了一丝什么——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一种将自己与情感隔离开来的防御机制。
“你当法医多久了?”
“七年。”白凌烟顿了顿,“医学院五年,实习两年,然后独立执业七年。”
“为什么选择法医?以你的家庭背景,可以做更轻松的工作。”
这次白凌烟沉默了很久,久到乔修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就在她准备换个话题时,白凌烟开口了。
“因为死亡不会说谎。”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活人会隐瞒,会欺骗,会有无数种面目。但死人不会,他们的身体会诚实地记录一切——他们怎么活过,怎么死去,谁伤害过他们。在死亡面前,一切伪装都会剥落,只剩下最赤裸的真相。”
她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而我,需要真相。我需要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死,为什么有些人要杀人。我需要理解那些扭曲的心灵,那些疯狂的执念。因为只有理解了,我才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手指无意识地抚上手腕的纹身。
“才能什么?”乔修屿轻声问。
“才能不害怕。”白凌烟最终说道,但乔修屿知道这不是她原本想说的话。
车子停在了法医中心门口。大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在漆黑的夜幕中像几只孤独的眼睛。
“谢谢。”白凌烟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乔修屿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下一个号码,“这是我的私人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给我。”
白凌烟接过名片,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乔修屿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像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低温。
“好。”她将名片放进风衣口袋,推开车门,走进了法医中心大楼。
乔修屿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梳理着今天的发现。
李梅的供词,赵明轩的死亡,赵志远的失踪,那些消失的心脏,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杀了陈文轩的“老朋友”...
突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