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经常看旧案卷?”
白凌烟沉默了几秒,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兴趣。”
乔修屿没有追问,接过案卷翻看起来。发黄的纸张上,记录着二十一年前的五起命案,每一桩都残忍而诡异。受害者都是男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死因各不相同——有勒颈,有中毒,有失血过多,但死后都会被剖开胸口,留下那个标志性的Y形切口。
“为什么二十一年前突然停止了?”乔修屿自言自语。
“也许他离开了海城,或者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继续。”白凌烟说,“现在他回来了,或者...一直在这里,只是沉寂了二十一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办公室里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凝重的脸上。
乔修屿合上案卷,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二十一年前的悬案,跨越时间的模仿,医学背景的凶手,还有那个意义不明的切口。这个案子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白法医,”她突然开口,“你能来参加明天的案情分析会吗?我们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白凌烟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好。”
“另外,”乔修屿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回家吗?这么晚了,我可以让同事送你。”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白凌烟拿起自己的包,那是一个简单的黑色帆布包,与她的风衣一样,没有任何装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向乔修屿,“乔队长,小心点。这个凶手很聪明,而且...他有耐心等待了二十一年,一定有某种强烈的执念。”
“你也是,注意安全。”
白凌烟微微颔首,然后消失在门外。
乔修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瘦削的身影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雨幕中。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动,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乔队,你觉得白法医怎么样?”林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很专业,也很...特别。”乔修屿回答。
“她平时几乎不参加案件讨论,都是直接交报告。今天主动来找你,还带了旧案卷,真是少见。”林默挠挠头,“不过有她帮忙,案子应该能有突破。她真的很厉害,听说去年有个连环杀人案,就是她从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里找到了关键证据。”
乔修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水雾之中。她的脑海中反复出现那个Y形切口的画面,以及白凌烟说“纪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时,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的神情。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技术科:“乔队,现场发现的玻璃瓶内液体成分为高浓度氯仿,瓶身有轻微指纹,正在比对中。另,西山湿地公园采集的血迹经初步检测,与死者苏雨薇DNA匹配。”
第一现场确认了。
乔修屿握紧手机,看向白板上苏雨薇的照片。年轻的女讲师,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八岁,因为一个沉寂了二十一年的噩梦再次苏醒。
而此刻,海城的某个角落,那个有着外科医生般精准手法的人,也许正在准备下一次“手术”。
雨夜漫长,罪恶才刚刚开始显露它的轮廓。
雨在凌晨三点左右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城上空,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而下。海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灯光通宵未熄,乔修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梳理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
“乔队,你要不去休息室睡会儿?”林默端着一杯浓茶走过来,眼里布满血丝。
乔修屿睁开眼睛,接过茶杯:“现场那边的勘查有进展吗?”
“技术组在滨海公园周边扩大了搜索范围,在离抛尸地点大约一百米的一处废弃小屋里,发现了一些痕迹。”林默将平板电脑递给她,“小屋里有近期有人活动的迹象,地面有清晰的鞋印,与抛尸现场发现的43码皮鞋印匹配。另外,在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平板上是一张照片,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袋,里面装着几根深褐色的芦苇穗——和死者手中发现的荻一模一样。
“凶手在第一现场取走了芦苇穗,带到抛尸地点,然后放进了死者手中?”乔修屿皱眉,“这不合逻辑。如果他想制造死者曾在西山湿地的假象,为什么不直接把尸体留在那里?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也许他想传递某种信息。”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乔修屿抬起头,白凌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依旧是那件深灰色风衣,整个人几乎融进走廊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异常清醒。
“白法医,你怎么来了?”乔修屿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睡不着。”白凌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而且我想到了一些事情,觉得应该立刻告诉你。”
她从档案袋中取出几张复印纸,铺在桌面上。那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但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破损。
“这是二十一年前‘开膛手’案的部分调查笔记,是当时的一位老刑警记录的,没有录入电子档案,我是偶然在档案室角落的箱子里发现的。”白凌烟的手指划过纸面,停留在其中一段文字上,“你看这里。”
乔修屿凑近看去,笔记上写着:
“第四名受害者陈文斌是医学院实验室管理员,尸体发现于西山湿地公园观景台。胸口Y形切口,右手紧握一把芦苇穗。经鉴定,芦苇品种为荻,生长于尸体发现地附近。现场无打斗痕迹,死者系氰化物中毒身亡。奇怪的是,死者胃内未检出毒物,毒理报告显示毒物通过静脉注射进入体内,但体表无注射痕迹,推测为极其专业的皮下注射...”
乔修屿的呼吸一滞:“芦苇穗...二十一年前的受害者手里也有?”
“是的,而且也是荻,也生长在西山湿地公园。”白凌烟又翻到另一页,“再看这里,第二名受害者李伟是医学院二年级学生,尸体在海边礁石区被发现,左手握有一小把海藻,经鉴定为仅生长于该礁石区的特殊品种。”
“凶手在留下标记...”乔修屿喃喃道。
“或者说,他在采集标本。”白凌烟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受害者手中都握着案发地的某种植物,像是一种...收集。而胸口的切口,也许不是简单的展示或仪式,而是某种操作的必要步骤。”
“操作?”
白凌烟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她手绘的人体胸腔结构图,在心脏位置画了一个圈。“我在想,如果凶手的目标不仅仅是杀人,而是为了得到某种东西...或者说,检查某种东西?”
乔修屿突然想起尸检报告中的一个细节:“苏雨薇的心脏有什么异常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白凌烟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苏雨薇的心脏有一个非常细微的疤痕,位于左心室后壁,是陈旧性的,应该是童年时期的心脏手术留下的。这种手术并不常见,是某种先天性心脏畸形的矫正术。”
她从档案袋中又取出几张照片,是二十一年前受害者的尸检照片,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到胸腔内的景象。“我对比了旧案卷中能看清的尸检照片,发现至少有两名受害者的心脏也有类似的手术疤痕。但当时的法医没有特别标注,可能认为是无关的旧伤。”
乔修屿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凶手在寻找做过特定心脏手术的人?”
“或者,他在检查这些人的心脏。”白凌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纹身,“那个切口,刚好可以完整地暴露心脏,而不需要取出器官。他可以观察,甚至可以...触摸。”
办公室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林默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种被剖开的寒意。
“心脏手术...”乔修屿站起身,在白板前踱步,“苏雨薇二十八岁,如果童年做过手术,应该在二十到二十五年前。二十一年前的受害者,当时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如果他们也在童年做过类似手术,那么手术时间大约在二十五到四十年前。也就是说,这些受害者可能都在同一时期,在同一家医院,由同一位医生做过同样的心脏手术。”
“海城中心医院,”白凌烟几乎与乔修屿同时说出这个名字,“那是二十到四十年前海城唯一能做复杂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医院。”
乔修屿立刻转向林默:“查!海城中心医院二十到四十年前的所有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记录,特别是那种会在左心室后壁留下疤痕的特定手术。找所有接受过这种手术的患者的名单,看其中是否有二十一年前的受害者,以及苏雨薇。”
“是!”林默立刻冲向自己的电脑。
白凌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白板上苏雨薇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讲师微笑着,眼神清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以如此残忍的方式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