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景

第三十九章

池风韵回家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教学楼门口，排气管冒出了浅浅的白色尾气，在午后滚烫的阳光里如轻烟般袅袅。

妈妈替她开了后座的门，顺手把一只软垫放在座椅上，让她靠着舒服些。

车子启动的时候，池风韵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校门口的三色堇被风吹得哗哗响，教学楼的红砖墙在枝叶缝隙间若隐若现。

整个场景，优美得像是一幅画。

可她觉得，这幅画没有灵魂，没有来自人的生机。

池风韵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内很安静，爸爸没有开收音机，妈妈也没有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怎么下次再考高点，什么奥数难题哪一个是否还有另一种解法......

可大脑偏偏不听话，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医务室里的画面：他泛红的眼眶，他发抖的手指，他看向她时坚定的眼神。

池风韵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赶紧把那点弧度压了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她身体已无大碍，不过还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行。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平时吃得太少了，营养跟不上，加上体育课跑圈的时候体力消耗太大，一下子就晕了。”

妈妈放下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池风韵，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心疼又生气的复杂情绪，“你说你，每天中午就吃那么一点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池风韵低着头，乖乖地挨训。

她知道妈妈不是在真的生气，那语气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比“生气”要多得多。

池风韵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我没事了”。

但她看到妈妈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轻轻地点了点头。

晚上。

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暗了下去，整栋楼沉默地矗立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座睡着了的小山。

她以前不喜欢写作业。

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无聊。

那些题目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套路，解出一道题和做对一道选择题之间没有任何能让她兴奋的东西。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

一门一门地做过去，像在赶路一样。

做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一道填空题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忽然被另一个东西攫住了——窗外的月亮。

池风韵做完作业后打算下楼看下夜景。

她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她坐在椅子上怔了一会儿，目光穿过纱窗，落在窗外那片沉静的夜色里。

楼下的小区花园亮着几盏路灯，昏昏黄黄的，像几只萤火虫被钉在了杆子上。

远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出一道白晃晃的光，然后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再远一些是城市的轮廓，高高低低的楼房剪影陈开去，像一幅用黑色卡纸剪来的拼贴画。

她想下去走走。

说不上来是什么驱使着她。

也许是房间里待太久了，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也许是想吹吹风，让夜风把她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吹散一些。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换了一身舒服的衣服，拿了手机和钥匙，池风韵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妈妈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去哪？”

“走一走，透透气。”

“穿上外套，晚上凉。”

妈妈没有拦她，只是叮嘱了一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才重新转回去看电视。

她家住的是一梯二户，还算舒适。

电梯间很安静，两户人家的大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暖黄色的光。

对面那户住着一对老夫妻，经常在傍晚的时候一起出门散步。

老太太挽着老先生的手臂，走得很慢很慢。

像是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走不完也愿意。池风韵有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他们，会叫一声“爷爷奶奶好”，老太太就会笑眯眯地应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她，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家孙女。

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的气味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和白天那种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空气完全不同。

池风韵深深吸了一口，那口气凉丝丝的，从鼻腔一直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大口冰水，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夜晚的风携带着最后几丝阳光掠过耳梢。

很轻。很淡。像是有什么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说了就走了，不指望她记住，也不指望她回应。

池风韵不禁冷得瑟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