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住着一户普通人家,父母和一个刚成年的女儿苏晚,听到动静出门查看,便发现了倒在地上、浑身是伤的万佐伊。
苏晚吓得惊呼一声,万佐伊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缓缓站起身,他脸色惨白,眼神冷厉,却没有半分杀意,只是哑着声音开口,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人,也不会碰你们家里的东西,等我伤好,立刻就走。但你们要是敢报警,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我只想活下去洗清冤屈,不想伤人,但也绝不会被抓回去。

为了防止他们偷偷报警,万佐伊找了一根柔软的布条,将自己的手腕,和苏晚的手腕轻轻绑在了一起。
布条不紧,不会勒伤她,却让两人时刻无法分开,苏晚的父母吓得脸色惨白,看着女儿和逃犯绑在一起,根本不敢生出报警的念头,只能默默答应让他留下养伤。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布条,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陌生男人——他的半边肩膀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整个人靠着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硬撑着,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一个重伤到这种程度的人,竟然还有力气威胁她的父母。
苏晚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她没笑出来。

爸妈 照他说的做就好 他不会伤害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万佐伊。
万佐伊倒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困惑——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拖着那条被绑住的手臂,踉跄着走向沙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苏晚被他带着,不得不跟着走过去。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布条在他们中间拉成了一条短短直线。苏晚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微微蜷着,骨节分明,指缝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父母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在敲钉子,把这个荒唐的夜晚钉死在苏晚的记忆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都变了。
苏晚是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逃犯、布条、满沙发的血——可手腕上那根柔软的布条还在,另一端沉甸甸地坠着,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偏过头。
万佐伊蜷缩在沙发的另一端,整个人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却拧得很紧,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冷而产生的细微颤抖,而是整个人都在痉挛,肌肉绷紧又放松,绷紧又放松,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撕扯。
苏晚坐起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指尖刚碰到皮肤,她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
烫的。
烫得不像话。
她立刻看向他后背的位置——昨晚她父母帮他换上的那件旧T恤,肩膀处的布料已经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不是汗。汗不会是这个颜色。
是血。
伤口崩开了。

爸 !妈 !快起来
她一边喊一边去解手腕上的布条,手指哆嗦得厉害,那个结被她越扯越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点地找到绳结的头,终于把它解开了。
布条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的手腕上空了,心却没有跟着变轻。
父母从卧室跑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跪在沙发边,把万佐伊的T恤掀开了一角。她倒吸一口凉气——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往外渗,顺着他腰侧的线条往下淌,洇在沙发的坐垫上。

去拿药箱 还有热水、干净的毛巾 爸帮我把他翻过去,让他趴着.
苏晚的声音发紧,但她稳住了
苏父愣了一下。

快啊!
苏晚提高了声音
苏父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帮着把昏迷中的万佐伊翻了个身。万佐伊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人还是没有醒过来。
苏母抱着药箱跑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晚晚 要不我们还是报警吧,他这样……

妈
苏晚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那一眼让苏母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她从未在女儿眼中见过的神情——像是决定了什么事情,并且不会更改。

剪刀
苏晚小心地剪开已经被血浸硬的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最下面一层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她不敢硬扯,拿温水浸湿的毛巾敷在上面,等了几秒,才轻轻地揭下来。
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那道刀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红发肿,中间的缝合线断了两处,新鲜的血液和组织液正从裂口处往外涌。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拿起碘伏棉签,开始清理伤口。
万佐伊在昏迷中疼得整个人都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含混的呻吟。那不是清醒的人会发出的声音——太脆弱了,脆弱到不像是一个能用身体撞开窗户、用一只手就能把她的手腕绑住的男人的声音。
苏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没停。消毒、上药、换新的纱布、缠绷带——她在学校医务室帮过忙,这些基础的处理她都会,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每一秒都像是在走钢丝。
全部处理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晚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手背上全是干掉的血迹。她的父母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都没有再提报警的事。

妈,你去睡吧 爸也是 今天不是要上班吗?

你一个人……

他烧成这样,跑不了。
苏晚看了一眼沙发上昏迷不醒的人

而且就算他醒了,以他现在这个状态,我都不一定打不过他。
苏母还想说什么,被苏父拉住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最终叹了口气,各自回了房间。
客厅安静下来。
苏晚没有去睡。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找出了退烧药,回到沙发边蹲下来。

喂
她轻声喊他,没有得到回应。她又喊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醒醒,把药吃了再睡
万佐伊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
苏晚犹豫了一下,把他的头稍微抬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她把药片递到他嘴边,他没有反应。

张嘴
他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张开。
苏晚咬了咬牙,把药片塞进自己嘴里,就着水含化了,然后——
她没有做那个动作。
她在最后一秒偏过头,拿勺子把药水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
万佐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把药咽了下去。
苏晚把他放回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肩膀上,他靠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掉了手背上的血。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昨天晚上,她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有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而现在,她的手上沾着一个逃犯的血,她的沙发上躺着一个被全城通缉的男人,她刚刚亲手帮他处理了伤口,喂他吃了药,并且——
她没有报警。
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报警。
苏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自己的手指。水很凉,凉到她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快没有知觉了。
可是心脏那个位置,是热的。
热得发烫。
她关上水龙头,在黑暗的洗手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回到沙发边,把落在地上的那条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万佐伊身上。
她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听着身后那个陌生男人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苏晚觉得,从昨晚那个男人从窗户翻进来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从前的、正常的、可以预见的生活,另一半是从此刻开始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她明知不该却无法抽身的漩涡。
而她,竟然不想回头。
万佐伊烧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晚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她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了客厅地板上,白天坐着陪护,晚上就蜷在沙发边的毯子里,每隔两小时醒一次,摸他的额头,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喂水,喂药。
第三天凌晨,烧终于退了。
苏晚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发现这件事的。她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过去,贴上他的额头——凉的。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摸错了,又把手背贴上去,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
凉的。
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而是正常的、甚至有点偏凉的皮肤温度。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瘫回毯子里。三天的紧绷在这一刻突然松开,困意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色线条。苏晚眨了眨眼,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万佐伊醒了。
他侧躺在沙发上,头偏向她这一边,正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晚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不是变柔软了——不,他的眼神还是冷的,像是隔了一层薄冰在看人——但冰层下面的东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
苏晚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然后她猛地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狼狈地用手扒拉开。

你醒了
“你醒了。”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她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你醒了。”
万佐伊没有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下——地板上铺着的毯子,叠了两层的被褥,旁边散落的枕头。这些东西原本都不在这里,它们应该在她的卧室里,在柔软的床上。
她在这张硬地板上睡了三天。
万佐伊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从他眼底掠过,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天花板,声音低哑地吐出两个字。
谢了

苏晚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有多稀奇,而是因为他的语气——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极其笨拙的认真。就好像说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艰难到他必须调动全部的力气才能把它说出口。

不客气
她从地板上爬起来,膝盖因为睡地板而酸痛不已,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稳住。万佐伊的目光又移了过来,落在她扶沙发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去做早饭。你还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粥行吗?
不用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平到几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没听清我的问题。我问的是粥行不行,不是你要不要。你可以选择吃粥,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吃然后继续发烧,但我不想再熬三个大夜了,所以建议你选粥。
万佐伊看着她。
她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出来的压痕,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卡车碾过又被吐了出来。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
……行

苏晚转身去了厨房。
万佐伊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水龙头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煤气灶被拧开的咔嗒声。这些声音他曾经觉得嘈杂,现在却莫名地觉得……不算太讨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根布条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的。也许是昨晚,也许是前晚,也许是她在给他换药的时候顺手解开的。他不记得了。
但她在解开的那个时刻,完全可以报警。
她没有。
他闭上眼睛,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厨房里,苏晚站在灶台前,拿勺子在粥锅里慢慢搅着。白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谢了”。
两个字,说得那么费力,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大概很久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了。
也许久到他自己都已经忘了怎么说。
苏晚把火关小了一点,靠在橱柜上,等粥慢慢熬稠。
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模糊了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轻很浅,浅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粥熬好了。
苏晚盛了一碗,又在碟子里放了两个水煮蛋,端到客厅。万佐伊已经撑着沙发坐了起来,动作很慢,眉头紧锁,显然每动一下都在牵动后背的伤口。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把碟子推过去

鸡蛋
万佐伊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水煮蛋,又看了她一眼。
我不吃蛋黄


我知道
苏晚坐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

没让你吃蛋黄
她把蛋白剥出来,放进他的碗里,蛋黄放进自己嘴里。
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们之间有过某种默契一样。
万佐伊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蛋黄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碗,开始喝粥。
苏晚吃完两个蛋黄,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支温度计。
万佐伊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量一下体温。如果不再烧了,今天可以把纱布换一下。如果还烧,就得继续吃药。
你当过护士?


没有

我在网上现学的
万佐伊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伤口处理也是网上现学的?


嗯
……你拿我当试验品?

苏晚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实验品是做完实验就可以扔掉的,你不是。你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是我花了三天三夜救回来的人。我不会拿你当实验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不是沉默,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看不见摸不着,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万佐伊垂下眼,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温度计给我

苏晚把温度计递过去,他夹在腋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苏晚没有走开,就坐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脸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感消退了不少,露出底下那张过分消瘦的脸。颧骨很高,下颌线锋利,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肤。
可就是这个人,从窗户翻进来的那个晚上,浑身是血,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记得用布条把两个人的手腕绑在一起。
不是因为他想绑。
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父母投鼠忌器,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那种情况下,还有余力算计。
苏晚不知道这算是聪明,还是悲哀。
好了

万佐伊睁开眼,把温度计抽出来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一看,三十六度八。

正常了 体温正常了!
万佐伊看着她眼角眉梢那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在毯子底下,慢慢地松开了。
那是一直攥着的拳头。
从醒来看到地板上那些被褥和枕头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攥着,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不想欠任何人。
但显然,他已经欠了。
而且欠得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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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烧之后,万佐伊的恢复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苏晚第一天还需要扶着他去洗手间,第二天他就自己撑着墙走过去了。第三天她下班回来,发现他一个人把沙发上的血渍清理了大半,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得比她自己做家务还仔细。

你在干什么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菜。
弄脏了

该清理


你的伤
没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后颈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放下菜,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了抹布。

我来
万佐伊抬起眼看她。

你去坐着。如果你非要帮忙,就把这些菜拎到厨房去,帮我洗两根葱。
万佐伊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他拎起菜袋,动作很慢地走向厨房。苏晚余光瞥见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向左倾斜,那是为了避免牵动右边的伤口。他走路的姿势像一个精密计算过的机器,每一步都用最小的能耗换取最大的位移。
苏晚蹲下来继续擦沙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在监狱里待了多久?
她没有问。
这些天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一句都不要问。
晚饭是苏晚做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摆在桌上看起来像一顿正经的饭。
万佐伊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用做那么多


多吃点
苏晚给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他碗里 万佐伊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番茄炒蛋,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端起碗,开始吃。 苏晚的父母坐在对面,低着头,吃得很安静。这些天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饭桌上多一个人——不是习惯了“家里有个逃犯”这件事,而是习惯了一种奇怪的日常。这个男人不说话,不闹事,不砸东西,甚至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忙把垃圾袋拎到门口。他不像一个穷凶极恶的逃犯,倒像是一个借住在别人家里的、沉默寡言的远房亲戚。 当然,苏父苏母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过。
每天晚上睡前,苏父都会检查一遍门窗有没有锁好。苏母会把厨房的刀收进柜子里,再用一把小锁锁上。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想刺激到客厅里那个男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万佐伊每一次都听见了。
锁扣扣上的咔嗒声,钥匙转动的细微响动,还有苏母蹑手蹑脚走过客厅时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响——他在监狱里练就了一副极其灵敏的耳朵,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
他从未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那些锁不是用来防他的——或者说,是用来给他看的。苏父苏母需要用这些小小的仪式来确认自己还有掌控权,确认这个家还没有完全被一个陌生人占领。
他不戳破,不是因为体贴,而是因为没必要。
吃完晚饭,苏晚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手指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一个一个地洗着碗碟。
苏晚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万佐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我得走了


外面的警察……~
我知道怎么躲

这些天的事 我记住了

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 打算怎么还
万佐伊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一定记得住吧?
怎么会


你要去办什么事情
有人在外面等我

苏晚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拼尽全力冲出暗道。成友的手下早已驾车等候,一路狂飙,甩开追捕的狱警,把我们送到城郊的废弃仓库。可仓库刚待了没多久,警方的搜捕队伍就逼近了

两个人一起跑,目标太大。林番引开追兵,让我往深山方向跑。他说——他说日后再汇合。

明天就是约定好的日子


他是你什么人?
一个朋友

苏晚走进厨房,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面包、矿泉水、创可贴、一小瓶碘伏、一包压缩饼干、两个苹果。
她把纸袋塞得满满当当,递给他。

拿着
万佐伊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
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


早点出发 别让人家等你
谢谢

万佐伊赶到城郊废弃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走正门。这是他在监狱里学会的——永远不要从显而易见的地方进入一个未知的空间。他沿着仓库外围的围墙绕了半圈,找到一扇生锈的侧窗,翻进去,落在堆积的麻袋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仓库里很暗。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万佐伊蹲在原地,花了大概半分钟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无声地站起来,沿着墙壁向内移动。
约定的汇合点是仓库最深处的隔间。
他走过一排废弃的货架,绕过一堆生锈的机械零件,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耳倾听。
有呼吸声。
不是林番的。
万佐伊不认识林番的呼吸——没有人能通过呼吸声辨认一个人——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极端环境中磨砺出来的、近乎野兽的本能。那个隔间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林番。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间。
没有刀,没有武器。他从苏晚家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除了一纸袋的食物和苏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但他还有一双手,还有在监狱里学会的那些东西——那些足够让一个人在三十秒内失去反抗能力的东西。
他走进隔间。
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废木箱上,背靠着墙,翘着腿,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外卖。
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万佐伊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肩膀不算宽,头微微歪着,似乎在打量他。

来了?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

比预计晚了一个小时
万佐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别紧张小兄弟
那个人笑了一声,从木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月光终于落在他脸上——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五官普通,眉眼间带着一种市井的油滑和精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成哥让我来的
林番呢?


被抓回去了

你们分开跑的那天晚上,林番往东边引开了追兵,跑了大概十几公里,最后还是被围了。那帮狱警跟疯狗似的,追了他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河边堵到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嗒一声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半张脸

林番没供你出来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

那小子嘴硬得很,被揍得跟猪头似的,一个字都没说。
那个男人把烟叼在嘴角,从身后的木箱上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扔到万佐伊脚边

成哥让我带话给你

这里是你的新身份、现金、一部手机,还有一把钥匙。地址写在钥匙扣上,城东的一个老小区,租好了的,一年的租期。成哥说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伤、安顿下来,不要轻举妄动。
万佐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包,没有捡。
成友为什么帮我?


后面你就知道了
那个男人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线索都在里面 自己慢慢看

还有一件事。成哥让我提醒你——陷害你的人,还没有收手。你越狱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有人在黑市上挂了你的命,价格不低。你现在的处境,比在监狱里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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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柳芳南里。14号楼302。
新的身份,新的住所,新的开始。
万佐伊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剃掉头发,像是剃掉了“万佐伊”这个身份最后的一点痕迹。
从今往后我就是顾晨

柳芳南里的这个小区太老了,老到窗户的把手都生了锈,老到楼下的路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但这样的地方有一个好处——不引人注目。一个寸头男人住在这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拿出成友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某次商业活动的背景板前,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得体、适度、无懈可击。
沈牧。
可能跟陷害他的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