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间隙,灰澈靠着哨塔下冰冷的石墙,目光放空,看着隘口上方那片被狂风吹得翻滚不休的铅灰色云层。身体是疲惫的,心却难得地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平静,尤其是在小蓝重新回到身边,用那双冰蓝色的、亮晶晶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时候。
“灰澈,”小蓝挨着他坐下,冰蓝色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哑,但语气是软软的、充满信赖的,“刚才你清理那个石屋的时候,动作好利落啊。‘咻’地一下进去,‘砰’地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你就拿着石板出来了。星坠哥哥之前也去看过,说里面感觉阴森森的,没敢多待。灰澈你都不怕的吗?”
灰澈侧过头,看着幼崽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还沾着点赶路时的尘土,冰蓝色的绒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毛茸茸的,眼睛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最干净的蓝宝石,里面倒映着他自己有些愣怔的脸。他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夸奖,尤其是关于“胆量”这种……在他看来只是基本生存本能的事情。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声音平淡,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里面就一点残留的阴气,用火驱散就好了。”
“可是你的火,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小蓝没被他敷衍过去,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冰蓝色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灰澈的下巴,好奇地、认真地打量着他尾尖那簇稳定燃烧、颜色深邃的暗金火焰,“更……更稳了?颜色也好深,像……像秋天最熟的浆果里面最甜的那颗核的颜色!而且,温度控制得好准哦,刚才生火的时候,一下子就点着了,火苗一点都不乱跳,暖暖的,又不烫人。”
灰澈:“……” 秋天最熟的浆果……里面最甜的核?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但为什么……听着心里有点……怪怪的,痒痒的?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尖,似乎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他连忙绷住脸,强迫自己面无表情,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更冷硬一点:“控制火焰是基本。以前只是……没掌握好。”
“才不是呢!”小蓝立刻反驳,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是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崇拜,“灰澈的火一直都很厉害!在雪原上,是你点了那簇小火苗,救了我们!在古道里,也是你的火照亮了路,还……还把那个可怕的洞炸了!虽然……”他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后怕的颤抖,“虽然你掉下去了……吓死我了……但是,灰澈的火,一直都是最厉害、最温暖的!”
最厉害、最温暖的……
这几个字,像带着温度的小钩子,轻轻挠在灰澈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骄傲、赧然、还有一丝丝隐秘至极的、近乎雀跃的情绪,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迅速席卷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肯定红了!而且烫得要命!幸好毛厚,天色也暗,应该……看不出来吧?
他死死抿着唇,不让自己嘴角可疑地上扬,更不敢去看小蓝的眼睛,只是胡乱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却不听话地、砰砰砰地跳得飞快,像要撞出来似的。
“而且,”小蓝没注意到灰澈那点细微的异样(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以为是灰澈累了),继续用那种软软的、充满依赖和信赖的语气说着,“灰澈不仅火厉害,人也最好了!总是挡在我们前面,受伤了也不说,还总把最好的吃的留给我……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还总爱自己扛着事,但是……但是灰澈就是最好的灰澈!是我心里,最最最厉害的灰澈!”
最最最厉害的……
灰澈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有无数朵小小的烟花在里面炸开,炸得他晕晕乎乎,眼前都有些发花。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尖烫得他怀疑快要烧起来了。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席卷了他——想转圈?想打滚?想把小蓝抱起来举高高?不不不,那太幼稚了!不符合他“沉稳可靠”的形象!
于是,在理智做出反应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行动了。
那根一直安静垂在身后的、浅灰色的、尾尖燃烧着暗金火焰的尾巴,在听到“最最最厉害的灰澈”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无尽的活力,又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拧上了发条,完全不受控制地、以惊人的频率和幅度,疯狂地、欢快地、左右摇摆起来!
不是平时的轻微摆动,是那种近乎“摇出残影”的、像极了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极度兴奋开心时的“风车式”摇摆!尾尖那簇暗金色的火焰,都被带得呼呼作响,在昏暗的背景下划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快乐的弧线!
灰澈:“!!!”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那副努力装出来的、强作镇定的冷淡,但身体却诚实得可怕!尾巴!这个叛徒!它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这么毫不掩饰地、欢天喜地地摇起来?!这岂不是把他心里那点因为小蓝的夸夸而乐开花、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秘密,全给暴露了吗?!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隐秘的雀跃。灰澈的脸“腾”地一下,这次连毛都遮不住地红透了!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用爪子把自己的尾巴摁住,甚至干脆一狠心把这丢人现眼的尾巴给剁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乎是用逃的,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我、我去看看周围”,就头也不回地、同手同脚地、冲向了哨塔后方那片更加黑暗的、堆着更多废墟碎石的阴影里!留下那根还在惯性作用下、兀自欢快摇摆了几下的尾巴,和一脸茫然、眨了眨冰蓝色眼睛的小蓝。
灰澈躲在几块巨大的、坍塌的乱石后面,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石,双手捂住自己滚烫得快要冒烟的脸,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太丢脸了!太幼稚了!他怎么就……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尾巴呢!小蓝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很……不成熟?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自己那根“风车尾巴”的丢人画面,和小蓝那双清澈的、写满信赖和崇拜的冰蓝色眼睛。两种画面交织,让他既羞耻得想死,心底深处却又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点更隐秘的、甜丝丝的滋味——小蓝夸他了,用那么认真、那么依赖的语气。他说他是“最最最厉害的灰澈”。
这感觉……比“断耳”那偶尔(极其偶尔)的肯定,比星坠的信任,比青荧的感激,甚至比青霜沉稳的认可……都要……不一样。更让他心跳加速,更让他手足无措,也更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开心。
就好像……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伤痕,在小蓝这一句软软的夸夸里,都变得无比值得。
“笨蛋灰澈……”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傻气的弧度。他放下捂着脸的爪子,偷偷地、做贼似的,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终于“冷静”下来、但尾尖火焰依旧因为主人心情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的尾巴,又忍不住,伸出爪子,轻轻摸了摸尾尖那道月牙形的伤疤。
这里,也暖暖的。
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感受着心里那股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名为“开心”的情绪,慢慢平复着呼吸。没关系,刚才跑得快,小蓝应该没看清……吧?对,他肯定没看清!那小子眼神有时候不好,刚才天又黑……
就在灰澈努力说服自己、进行自我安慰的时候——
“灰澈?”
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困惑和小心翼翼的、软软的声音,突然从乱石堆的另一侧,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灰澈的身体瞬间石化,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飙升!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就看到小蓝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乱石堆的另一边,正探出半个冰蓝色的小脑袋,眨巴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你……你在这里干嘛呀?”小蓝问,目光扫过灰澈那明显还泛着红晕(虽然光线暗,但离得近)的耳朵尖,又看了看他脸上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有点僵硬又带着点傻气的表情,最后,视线落在了灰澈那只正无意识、轻轻摸着尾巴尖的爪子上。
“我……”灰澈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借口(“检查地形”、“清理碎石”、“观察敌情”)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在小蓝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虽然幼崽自己可能并没意识到)的冰蓝色眼睛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当场抓获的、偷吃了蜜饯还试图藏起糖纸的笨蛋幼崽。
小蓝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狡黠的、像偷到腥的小猫一样的、甜甜的笑容。
“灰澈,”他迈着小步子,走到灰澈面前,仰起脸,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快乐,和一丝柔软的心疼,“你的尾巴,刚才摇得好开心哦。”
灰澈:“……” 他感觉自己的脸,这次是真的烧起来了,连脖子都红了。完蛋了,被看到了!全部被看到了!他维持了那么久的“沉稳可靠”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像这样,”小蓝还模仿了一下,笨拙地摇了摇自己冰蓝色的、毛茸茸的小尾巴,虽然幅度不大,但学得有模有样,然后看着灰澈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灰澈,你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哦!”
可爱?!灰澈如遭雷击。他,一个烬狼,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背负着秘密和责任的“引路人”,被夸……可爱?!
这比说他尾巴摇得像风车更让他羞耻!
“我没有!”他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吼出来,但声音因为心虚而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辩解。
“就有!”小蓝才不怕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冰蓝色的尾巴轻轻摆动,他上前一步,伸出爪子,轻轻戳了戳灰澈那还红得发烫的耳朵尖,“耳朵也红了!灰澈就是听到我夸你,开心了对不对?”
灰澈被他戳得耳朵一抖,身体都僵了,想躲开,但脚下像生了根。他看着小蓝近在咫尺的、笑得像朵绽放的小蓝花似的脸,心里那点羞恼,不知怎么,就被那笑容里的温暖和亲昵,一点点融化、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软、更加无奈,也……更加纵容的情绪。
算了。丢脸就丢脸吧。反正……是在小蓝面前。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那强装的镇定和羞恼也褪去,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真实的、带着点赧然的疲惫和温柔。他伸手,轻轻抓住了小蓝那只还在戳他耳朵的、不安分的小爪子,握在手里。
“嗯。”他低声承认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开心。”
小蓝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他反手握住灰澈的手,冰蓝色的绒毛蹭着灰澈的掌心,脸上的笑容又甜又软,还带着点小得意。
“那以后,我多夸夸灰澈!”小蓝宣布,语气认真,“灰澈本来就很好,很厉害,应该多被夸夸!这样灰澈的尾巴,就能多摇摇,开心开心!”
灰澈:“……” 尾巴的事能别再提了吗?!
他看着小蓝那副“我发现了让灰澈开心的秘诀”的得意小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窘迫,彻底化为了无奈和纵容的笑意。他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小蓝毛茸茸的脑袋,将幼崽那头冰蓝色的、柔软的绒毛揉得有点乱。
“笨蛋。”他低声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我才不笨!”小蓝立刻抗议,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灰澈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最舒服垫子的小猫,满足地眯起了冰蓝色的眼睛,“灰澈的夸夸,我也最喜欢了。比蜜饯还甜。”
灰澈的心,因为这句话,又软成了一滩水。他收紧手臂,将小蓝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幼崽毛茸茸的头顶。
废墟的阴影里,寒风依旧在隘口外呼啸。
但在这几块乱石围出的小小角落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暖而宁静的气息。
灰澈的尾巴,没有再像风车一样狂摇,只是那尾尖的暗金火焰,燃烧得异常稳定、温暖,光芒柔和地笼罩着相拥的两小只。
耳朵尖上的红晕,也慢慢褪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愉悦的余温。
被小蓝夸夸的感觉……好像,确实,不赖。
比世界上所有的蜜饯加起来,还要甜。
还要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温暖和……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