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西南方“中立聚落”的路,比他们想象中更长,也更崎岖。
墨星的群体伪装并非完美无瑕。它像一层无形的、流动的薄纱,笼罩在每个同伴身上,扭曲了光线,改变了视觉上的颜色和部分轮廓。但这层伪装需要持续消耗墨星的精神力,而且对高速移动、剧烈情绪波动(可能导致能量不稳)以及强光直射(会让阴影扭曲)比较敏感。为了节省墨星的消耗,队伍不得不放慢行进速度,选择更隐蔽、但也更绕远的林间小径和背阴坡地。灰澈背着青霜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警惕,既要避免颠簸加重青霜的伤势,又要时刻留意伪装是否出现不稳定。
小蓝和青荧跟在后面,同样走得很小心。伪装让他们失去了部分视觉上的醒目特征,但也带来了一些不习惯。比如,小蓝总忍不住想去挠一挠看起来“灰扑扑、脏兮兮”的爪子,被灰澈用眼神制止了好几次。青荧则不太适应自己“黯淡”的绿纹,那就像蒙尘的翡翠,让她感觉自己的能力似乎也被削弱了。
星坠走在最前面探路,伪装让他看起来像只营养不良的野狗,但他那属于流萤幻狼的敏锐和速度并未消失,只是刻意收敛了星纹的光芒。墨星则紧紧跟在他身边,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集中精神维持着伪装,只有偶尔遇到岔路或需要判断方向时,才会短暂睁开金银双色的眼睛,用阴影感知一下前方地形。
虹晓飞得最高,但也在伪装灰雾的笼罩下,看起来像一只颜色暗淡、体型略大的怪鸟。它负责从空中提供警戒视野,并用光带记录着这条他们从未走过的、通往未知聚落的路。
走了整整两天,他们才终于接近了青霜所说的那片区域。地势开始变得平缓,空气里的寒意被一股隐约的、带着湿气的暖意驱散。风中传来了流水声,不是山溪的潺潺,而是更沉厚、更宽阔的河流奔腾的声音。植被也明显茂密起来,出现了更多耐寒的阔叶植物,甚至能看到一些在雪线附近罕见的、顽强生长的蕨类和地衣。
“是暖流河谷。”青霜在灰澈背上,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前面应该就是‘赤石哨卡’,进入聚落外围的第一个检查点。记住,我们是一伙从北边被兽潮冲散、家园被毁、想去聚落投奔远亲(如果问起,就说是我弟弟)的难民。我受伤是因为在逃亡途中被落石砸到。少说话,眼神别乱瞟,一切看我眼色。墨星,伪装一定要稳住。”
“嗯。”墨星简短回应,金银双色的眼睛睁开,光芒比平时更专注了几分。
转过一片茂密的赤松林,暖流河谷的入口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宽阔的、水流湍急却并未封冻的河流,河水泛着奇异的、像是混合了矿物质和地热的淡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着袅袅白汽。河谷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赭红色悬崖,悬崖底部靠近河岸的地方,被人为地开凿、搭建出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一座完全由粗糙的巨石、粗大原木和兽皮搭建而成的、简陋但坚固的哨卡,就横亘在通往河谷深处的唯一通道上。
哨卡前,用削尖的木桩和带着荆棘的铁丝网,设了几道路障。几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长矛或砍刀、眼神警惕而冷漠的兽人守卫,正站在路障后,打量着每一个试图进入河谷的生面孔。这些守卫种族混杂,有强壮的熊人,有机警的狐人,甚至还有一个身材高瘦、皮肤是岩石般灰白色、眼睛像两颗黑曜石的……石肤族人?他们看起来并不好惹,身上带着明显的、刀头舔血的悍勇气息,但眼神里却没有捕兽人那种赤裸裸的贪婪和残忍,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审视的戒备。
哨卡前已经排起了短短的队伍。有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兽皮和矿石的矮壮山民(看起来像是穴居兽人或矮人混血),有赶着几头瘦骨嶙峋、背着简陋行李的驮兽的旅行商人,还有几个和灰澈他们一样、看起来风尘仆仆、神色仓惶的零散难民。空气中弥漫着兽人、驮兽、货物、汗水和河岸湿泥混合的、并不好闻的气味。
灰澈一行人默默排到了队伍末尾。他们刻意低着头,收敛着气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灰澈能感觉到背上的青霜身体微微绷紧,显然也在警惕地观察着哨卡的情况。小蓝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紧张。青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星坠站在前面,身体侧对着哨卡方向,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守卫的对话和前方的动静。墨星则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周身那层无形的阴影薄纱,在稳定地、微不可察地波动着。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守卫的检查并不算特别严苛,但对每个人都进行了基本的盘问和搜身(主要是检查有没有携带明显违禁的武器或危险品)。他们似乎更在意的是“秩序”和“潜在威胁”,而不是“值钱与否”。轮到那个推着兽皮矿石车的山民时,守卫只是粗粗看了看货物,问了几句从哪里来、货物卖到哪里、在聚落有没有担保人,就挥挥手放行了。旅行商人被盘问得久一些,守卫甚至翻开他的货物仔细检查了一番,还捏起一点矿石粉末闻了闻,最后也放行了。
终于,轮到了他们前面的几个难民。那是三只体型瘦小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鼠类兽人混血的兽人,一公两母,带着两个更小的、吓得瑟瑟发抖的幼崽。他们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背着空瘪的包裹,脸上满是疲惫和恐惧。
“从哪里来?”一个熊人守卫瓮声瓮气地问,巨大的爪子按在长矛柄上。
“北、北边……黑风峡谷……”公鼠人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尖细,“兽潮……兽潮把我们的村子冲垮了……没、没地方去了……听说这里能……能落脚……”
“有担保人吗?在聚落有认识的人吗?”另一个狐人守卫眯着眼睛,目光锐利地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没、没有……我们是逃难来的……什么都不懂……”母鼠人快要哭出来了。
熊人守卫和狐人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狐人守卫挥了挥爪子:“进去可以。但聚落有聚落的规矩。不准偷窃,不准斗殴,不准惹是生非。在聚落里,只能住在‘外棚区’,那里是给临时落脚的人准备的,要交‘地皮费’,用劳力或者东西抵。找到活干或者有人收留,才能申请搬到里面去。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鼠人一家千恩万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穿过了路障。
然后,就轮到了灰澈他们。
几个守卫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这一行“奇特的组合”上。一个看起来伤得不轻、被另一个半大少年背着的成年狼人(青霜),一个灰扑扑、眼神警惕的少年(灰澈),一个同样灰扑扑、看起来有点胆小的幼崽(小蓝),一个瘦小的狐族少女(青荧),一个蔫头耷脑、像野狗似的半大少年(星坠),一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的黑色幼猫(墨星),还有一只在不远处树上停着、颜色暗淡的怪鸟(虹晓)。
这组合……看起来比刚才的鼠人一家还要凄惨和可疑。
熊人守卫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浓重的体味和压迫感。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灰澈背上、用破旧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青霜身上。
“他怎么了?”熊人守卫用矛尖指了指青霜。
灰澈立刻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低着头,用刻意放得沙哑低沉的声音回答:“我……我叔叔。我们从北边来,路上遇到山崩,他被落石砸伤了肩膀和……和内腑。我们想去聚落找点药,找个地方让他养伤。”
“北边哪里?”狐人守卫插话,目光锐利如刀,在灰澈伪装后的铁灰色毛皮上扫过,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
“……灰岩丘陵。”灰澈报出了一个青霜之前告诉他的、靠近他们逃亡路线的、真实存在但相对偏僻的地名。
“灰岩丘陵?”狐人守卫皱了皱眉,“那地方离这里可不近。就你们几个小的,带着个重伤员,能走到这儿?”
“我们……我们本来一大家子一起逃的,路上走散了,就剩我们几个了。”灰澈继续编,语气里刻意带上一点哽咽和茫然,“叔叔受伤后,我们就一直跟着商队走,后来商队也嫌我们拖累,把我们扔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摸到这边来的……”
这个说辞,结合他们“灰头土脸、营养不良、带着重伤员”的形象,倒是很有说服力。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和离散,并不罕见。
熊人守卫似乎信了几分,但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他转向星坠:“你,小子,抬起头来。”
星坠慢慢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睛在伪装下显得暗淡无神,脸上也故意弄得脏兮兮的。他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疲惫、麻木,带着点小兽般的怯懦和警惕。
“你和他(指灰澈),什么关系?”熊人守卫问。
“我……我哥。”星坠的声音也故意放得沙哑含糊。
“那只猫呢?”狐人守卫指了指墨星。
“路上捡的……看着可怜,就带着了。”灰澈抢着回答,生怕墨星露出破绽。
墨星适时地、极其微弱地“喵”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点病恹恹的感觉,然后往星坠脚边缩了缩,把脸埋进前爪里,只露出那对在阴影伪装下、光芒极其黯淡的金银双色眼睛。
狐人守卫盯着墨星看了几秒,似乎没看出什么异常。又看了看树上伪装成怪鸟的虹晓,虹晓很配合地歪了歪头,用喙理了理翅膀上暗淡的羽毛,看起来就像只不太聪明的傻鸟。
最后,狐人守卫的目光,落在了小蓝和青荧身上。小蓝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睛(伪装也无法完全改变瞳色,但此刻他低着头,光线也暗)被长长的、灰扑扑的额发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点下巴尖。青荧更是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这两个小的呢?”狐人守卫问。
“我弟弟和妹妹。”灰澈说,语气自然,“都还小,吓坏了。”
熊人守卫和狐人守卫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熊人守卫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挥了挥巨大的爪子:“行了,过去吧。规矩刚才都听见了?外棚区,守规矩,交地皮费。别惹事,惹了事,没人保你们。”
“是,是,谢谢大人!”灰澈连忙点头,背起青霜,小心地穿过被守卫移开一部分的路障。小蓝、青荧、星坠、墨星紧随其后。虹晓也扑棱着翅膀,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星坠肩膀上(被星坠嫌弃地耸了耸肩,但没赶走)。
他们通过了哨卡。
踏入暖流河谷范围的瞬间,一股更加明显的暖湿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泥土、植物、炊烟和更多兽人聚集产生的复杂气味。眼前豁然开朗,河谷比从外面看要宽阔得多,赭红色的岩壁上开凿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穴,显然是天然的居所。更靠近河岸的平缓地带,则杂乱地搭建着无数简陋的窝棚、帐篷、甚至是用废弃的车厢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房子”。这就是所谓的“外棚区”,脏乱,拥挤,充满了贫穷、不安和一丝绝望的挣扎气息。更远处,河谷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些更规整、更像是永久性建筑的石屋和木楼轮廓,那里大概就是聚落的核心区域,不是他们这些“外来难民”轻易能进去的。
他们安全地进入了聚落外围。伪装起了作用,守卫没有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但灰澈的心,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他感觉到背上青霜的身体,依旧微微紧绷。小蓝抓着他衣角的爪子,也依然很用力。星坠看似随意地走着,但银白色的眼睛(在伪装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脏乱的环境和那些或麻木、或警惕、或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的目光。青荧紧紧挨着小蓝。墨星则重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维持着伪装,但灰澈能感觉到,它那层阴影薄纱的波动,似乎比刚才更剧烈了一点点——长时间的维持,消耗在加大。
这里,只是第一步。
他们需要信息,需要药品,需要补给,需要关于“叹息之壁”的地图或向导。
而在这个鱼龙混杂、看似“中立”实则充满未知危险的聚落里,每一步,都可能踏错。
灰澈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流湿气和棚户区污浊的空气,目光坚定地望向河谷深处。
无论前路如何,他们已经进来了。
接下来,就是在这片混乱的灰色地带,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然后……尽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