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五周,小蓝的胆子明显变大了。
具体表现之一是,他敢“挑衅”灰澈了。
以前,他对灰澈是纯粹的依赖和信任——闯祸了扑过去,怕黑了抓尾巴,难过了钻怀里。但最近,他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旺盛的好奇心,和一点点被宠出来的、小小的“有恃无恐”。
这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青霜在屋里整理手札,青荧在菜地边侍弄新种的草药,星坠不知溜哪儿去了——多半是去附近的山坡测试新的移动技巧。虹晓飘在屋顶,光带懒洋洋地摆动,记录着这难得的悠闲午后。
院子里,灰澈坐在那棵老松树下,用一把小锉刀仔细打磨新做好的匕首柄。木柄是前天削好的,用的是附近找来的一种硬木,纹理漂亮,握感舒适。他磨得很专注,白瞳孔盯着锉刀和木头接触的地方,每一次推动都均匀有力。尾巴自然地垂在身后,尾尖的火焰收束成一小簇稳定的橙红色,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跳动,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
小蓝就蹲在他旁边不远处,名义上是“练习控制星光”——青霜布置的作业,让他用星露凝聚出不同的形状。但他练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走神,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定格在灰澈的尾巴上。
那条尾巴,看起来……很好玩。
毛茸茸的,暖呼呼的,还会动。尤其是尾尖那簇火,跳来跳去的,像在说“来抓我呀”。
小蓝的尾巴开始不自觉地拍打地面,那是他兴奋或者打坏主意时的前兆。他偷偷瞄了灰澈一眼——烬狼幼崽全神贯注地在打磨木柄,根本没注意他。
好机会。
小蓝悄悄挪动身体,爪子尽量放轻,一点一点靠近灰澈的尾巴。他的目标是尾尖那簇火——他想试试,用星露凝成的小水珠,能不能“浇灭”那簇火,哪怕只是一瞬间。
冰蓝色绒毛下的肉垫泛起微弱的蓝光,一滴米粒大的、纯净的星露在爪心凝聚。小蓝屏住呼吸,瞄准,然后爪子轻轻一弹——
星露像一颗小炮弹,精准地射向灰澈尾尖的火焰。
就在星露即将碰到火焰的瞬间,灰澈的尾巴——甚至没见他有任何动作——突然向旁边一摆,轻松躲开了那滴星露。星露啪地打在旁边的地上,渗进泥土,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灰澈头也没抬,手里的锉刀也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专心练习。”
小蓝:“……”
他不信邪。爪子又凝聚出两滴星露,这次是连发,一左一右,封住尾巴可能的移动方向。
灰澈的尾巴像有生命一样,轻轻一抖,向上一扬,两道微小的弧度,完美避开两滴星露。星露再次打空,落在灰澈身侧的泥土里。
灰澈终于停下锉刀,转过头,白瞳孔看着小蓝,里面没什么情绪,但小蓝莫名觉得……对方好像在笑?虽然灰澈的嘴角一点没动。
“想玩?”灰澈问,语气很平静。
“我、我在练习精准度!”小蓝立刻挺起小胸脯,理不直气也壮,“青霜说的,要练到指哪打哪!”
“哦。”灰澈点头,重新转回去磨木柄,但尾巴尖那簇火,突然跳动得活跃了一些,还挑衅似的左右晃了晃,像在说“再来呀”。
这能忍?小蓝的胜负欲(或者说玩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他不再偷偷摸摸,干脆站起来,冰蓝色的绒毛微微炸开,做出战斗姿态——虽然看起来更像一只炸毛的蓝毛球。爪子快速挥动,三四滴星露连成串射向灰澈的尾巴,这次还带了点预判,瞄准尾巴可能躲闪的方位。
灰澈还是没动上半身,但那条尾巴简直像有自己的脑子。上下翻飞,左右腾挪,在星露的“弹幕”中轻盈穿梭,每次都是差之毫厘地避开。星露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树上、甚至不远处的木柴堆上,就是碰不到那簇可恶的火焰。
“灰澈你耍赖!”小蓝追着尾巴打了半天,一滴都没中,气得耳朵都耷拉下来,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那条灵活得过分的尾巴,“你的尾巴会预判!”
“是你太慢。”灰澈终于放下锉刀,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尾巴还在身后悠闲地摆动,火焰一跳一跳。“而且轨迹太直,不会变向。星露射出后还能控制方向吗?”
“不、不能……”小蓝泄气地说,爪子垂下来。但下一秒,他冰蓝色的眼睛突然狡黠地一闪。
他假装转身要走,但就在灰澈的尾巴因为放松而垂得更低一些的瞬间,他突然一个猛回头,爪子没有凝聚星露,而是直接扑了过去——目标是抱住那条尾巴!
这是他从星坠那里学来的“声东击西”,虽然用得很拙劣。
但灰澈的反应比他快多了。尾巴在他扑到的前一刻,猛地向上一卷,然后——轻轻抽在了小蓝的脑门上。
不疼,更像是一种带着玩笑性质的轻拍。但力道足够让小蓝扑了个空,整只兽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嘴啃泥。
“哇啊!”小蓝稳住身体,捂着被拍了一下的脑门,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被“欺负”了的委屈,“你打我!”
“这是正当防卫。”灰澈一本正经地说,但尾巴尖的火焰跳跃得更欢快了。他站起来,走到小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灰澈自己也还是幼崽,但比小蓝高了小半个头。“而且,谁教你偷袭的?星坠?”
“是战术!”小蓝嘴硬,但耳朵已经红了一一被戳穿了。他瞪着灰澈,突然又生一计。
他不再攻击尾巴,而是后退两步,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灰澈,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霜!灰澈他欺负我——呜!”
后半句被堵了回去。因为灰澈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了他的嘴。
烬狼幼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盯着小蓝,白瞳孔里是“你居然来这招”的无语,和一丝被抓包的紧张。虽然青霜大概率不会管这种幼崽间的打闹,但被当面告状总归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
“不准告状。”灰澈压低声音说,爪子还捂着小蓝的嘴。
小蓝被他捂着嘴,冰蓝色的眼睛却得意地弯了起来,里面写着“抓到你把柄了吧”。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灰澈的爪心。
灰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爪子,表情更加无语了。他甩了甩爪子,想把上面湿漉漉的感觉甩掉,尾巴也有些不自在地摆动。
小蓝趁机后退几步,拉开安全距离,然后做了个鬼脸——虽然因为毛茸茸的脸看起来更像在卖萌。“怕了吧?再欺负我,我就告诉青霜你打我脑袋!”
“那是你自找的。”灰澈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树下,拿起锉刀,但这次没继续磨,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眼睛看着小蓝。“还练不练了?”
“练!”小蓝立刻说,小跑着回到原来的位置蹲好,爪子重新凝聚星露,这次是真的在练习了——但眼睛还时不时瞟向灰澈的尾巴,显然贼心不死。
灰澈看着他努力控制星露的样子,尾巴尖的火焰慢慢稳定下来,重新变成那簇温暖的小火。他想了想,突然开口:
“想玩尾巴可以。”
小蓝的眼睛瞬间亮了,星露都差点没控制住散掉。
“但是有条件。”灰澈接着说,白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如果小蓝看得够仔细的话,能发现那是他从星坠那里学来的、为数不多的“坏心眼”。“你得用星露打中我三次。随便哪里都行,只要打中。打中了,就让你摸一下尾巴,随便摸哪里。打不中……”
“打不中怎样?”小蓝紧张地问。
“打不中,”灰澈慢悠悠地说,“你今天晚上的蜜饯归我。”
小蓝倒吸一口凉气。蜜饯!青霜偶尔才会做一点,每人只有一小块,甜甜的,软软的,是他每天最大的期待之一。用蜜饯做赌注,这赌注太大了!
但他看看灰澈那条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尾巴,又想想摸上去那毛茸茸暖呼呼的触感,还有那道神秘的伤疤……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对毛茸茸的渴望战胜了对甜食的留恋。
“成交!”小蓝用力点头,爪子握紧,冰蓝色的绒毛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你不准躲得太夸张!”
“我尽量。”灰澈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很淡,很快消失。他重新拿起锉刀,做出要继续打磨的样子,但全身的肌肉其实已经进入了微妙的警戒状态。尾巴也垂在身侧,火焰平稳,看起来毫无威胁。
小蓝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灰澈。他知道灰澈的速度和反应都远在他之上,正面对决毫无胜算。他需要策略,需要出其不意。
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先假装继续练习控制星露,让几滴星露在爪间缓缓流动,变换形状。眼睛却偷偷观察灰澈——烬狼幼崽似乎真的在专心打磨木柄,锉刀在木头上来回运动,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尾巴也自然地垂着,偶尔因为专注而轻轻摆动。
就是现在!
小蓝爪子猛地一弹,一滴星露不是射向灰澈,而是射向他头顶上方的一根松枝。星露打在松枝上,溅开,几滴细小的水珠落下,刚好洒向灰澈的脸。
灰澈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水珠。就在他视线和注意力被干扰的瞬间,小蓝的第二滴星露已经射出,直取灰澈的肩膀——那是他预判灰澈躲闪水珠后,身体会微微倾斜露出的破绽!
很聪明的战术。但灰澈的反应还是快了一线。在星露即将碰到肩膀的刹那,他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向后一仰,星露擦着他的绒毛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
“一次。”灰澈重新坐直,白瞳孔里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平静覆盖。“还有两次。”
小蓝不气馁。他知道一次偷袭不成,灰澈有了防备,更难了。但他还有后手。
他不再试图用星露直接攻击。而是开始快速、不规则地弹出细小的星露,不是瞄准灰澈,而是瞄准灰澈周围的地面、树干、木柴堆。星露噼里啪啦地炸开,形成一小片湿润的、泛着微光的区域。他在用星露“布阵”,限制灰澈可能的移动范围。
灰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尾巴依然稳稳地垂着,但身体已经调整到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他看穿了小蓝的意图,但没有动,想看看这小家伙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星露阵布得差不多了。小蓝停下来,微微喘气,连续凝聚和发射星露消耗不小。但他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盯着被星露微微浸湿的区域,脑子里快速计算。
然后,他动了。不是用爪子,而是整个身体向前扑去,扑向灰澈——但目标是灰澈面前的空地,那里有一小片他故意没洒星露的干燥区域。他扑过去的动作很大,很有迷惑性,看起来像是要近身肉搏。
灰澈果然上当了。他的注意力被小蓝扑来的身体吸引,尾巴下意识地向后扬起,准备格挡或反击。
但小蓝扑到一半,身体突然硬生生刹住,然后爪子向地面一拍——
之前洒在地上的那些星露,被他这灌注了意念的一拍,竟然同时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从地面弹起,化作几十颗细小的、发光的露珠,像一张小型的、发光的网,罩向因为尾巴扬起而露出腹部空档的灰澈!
这是小蓝自己琢磨出来的、还不熟练的招式——利用星露残留的能量和自身意念的短暂共鸣,进行范围性的牵制攻击。虽然威力几乎没有,但足够出其不意,足够扰乱视线。
灰澈显然没料到这招。面对罩来的光网,他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快速蜷缩身体,用背部和尾巴护住要害。
噗噗噗。
几颗细小的星露水珠,打在了他收拢的尾巴上。虽然大部分被毛茸茸的尾巴弹开,但确实有几颗沾湿了绒毛,留下了明显的水渍。
灰澈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尾巴上那几点深色的湿痕,又抬头,看着不远处因为成功而眼睛亮得吓人、尾巴摇成小风车的小蓝。
“打中了!”小蓝兴奋地跳起来,冰蓝色的绒毛都在发光,“我打中了!三次!不,好几下!灰澈你看到了吗?我打中了你的尾巴!”
灰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嗯,打中了。”
他站起来,走到小蓝面前,然后转身,把尾巴递到他面前。那簇火焰收得更小,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点温热的余温。尾巴上的毛还湿着几点,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
“愿赌服输。”灰澈说,声音依然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无奈,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纵容?“摸吧。就一下。”
小蓝的眼睛瞪得溜圆,爪子兴奋地互相搓了搓。他小心地、几乎是虔诚地伸出爪子,轻轻放在灰澈的尾巴上。先是摸了摸干燥的部位,感受那短绒的温暖和柔软。然后,爪尖慢慢移到那几点还湿着的地方,好奇地按了按。
“凉的。”他小声说,然后想起什么,赶紧又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几个湿点——像是在弥补自己“弄湿”了对方的过错。
灰澈的尾巴轻轻颤了一下,但没躲开。
小蓝舔完,爪子却没有立刻拿开。他顺着尾巴的弧度,慢慢摸到了尾根,然后又往下,最终,爪尖再次轻轻碰了碰那道月牙形的伤疤。
这次,灰澈的尾巴没有绷紧。只是安静地垂着,任由他触碰。
小蓝摸得很仔细,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道疤,小声问:“灰澈,你真的不疼吗?”
“……不疼。”灰澈回答,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可是它看起来……好难过。”小蓝说,爪子轻轻抚过疤的边缘,“像在哭一样。”
灰澈沉默了。他背对着小蓝,小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尾巴,在小蓝的抚摸下,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小蓝又摸了一会儿,然后满足地收回爪子,冰蓝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快乐。“好了!摸完了!灰澈你的尾巴真好摸,又暖又软,就是有点湿了……对不起哦。”
“没事。”灰澈转过身,尾巴重新垂回身侧。他看了看小蓝,突然说:“今晚的蜜饯,还是你的。”
“诶?”小蓝愣了。
“你打中了,赌注是你摸尾巴。但你没说输了蜜饯归我,只是说打不中才归我。”灰澈一本正经地解释,但白瞳孔里那丝狡黠又出现了,“所以,蜜饯还是你的。”
小蓝眨巴眨巴眼睛,花了三秒钟才理清这个逻辑,然后眼睛更亮了,整只兽扑上去抱住灰澈的腰——虽然只能抱住一小半。“灰澈你最好了!”
灰澈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稳稳站住了。他没推开小蓝,只是任由幼崽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尾巴轻轻摆动,拂过小蓝冰蓝色的绒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院子里交织在一起。屋顶上,虹晓的光带缓缓摆动,记录下这打闹后温馨的一幕。
菜地边,青荧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看着这边,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了然的微笑,然后继续低头侍弄草药。
而屋里,窗边,青霜放下手中的手札,右眼的十字星光芒扫过院子里拥抱的两只幼崽,然后也微微弯了一下——如果烟烬狼的嘴角能称之为“弯”的话。
它重新低头,看向手札上关于“引路人羁绊”的段落,用炭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注:
“信任始于依赖,羁绊成于打闹。烬火与星光,看似相克,实则相生。此乃‘引路人’协同之前兆。”
写完,它合上手札,看向窗外渐沉的夕阳。
明天,训练还要继续。危险,也还在远处潜伏。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小小的、被夕阳温柔包裹的院子里,有打闹,有欢笑,有温暖的尾巴,和舍不得给的蜜饯。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在漫长的、充满未知的路上,走得更有力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