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几乎整夜未合眼。
出租屋很小,小到我能清晰听见源哥躺在床上,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没有翻身,没有叹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石像。昏黄的灯早就关了,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天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拉出一道孤寂到刺目的轮廓。
我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他睡前特意给我披的外套,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味道曾经是我在陌生城市里唯一的安全感,此刻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四肢百骸,疼得我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我不敢动,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回头去看他。
只要一闭上眼,白天那些话就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爱过你。”
“我贪恋的只是你给我的没有束缚的感觉。”
“我吃不了苦,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我想回家。”
每一句,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劈进他两辈子的等待与深情里。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说出“我想回家”那三个字时,他身体那一瞬的晃动。明明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座我从未察觉的大山,在我面前轰然倒塌。他没有质问,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一句责怪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告诉我,他不怪我,他会送我回去。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
如果他骂我骗子,骂我自私,骂我利用了他的真心,我或许还能好受一点。可他没有。他到了这种地步,依旧在迁就我,依旧在成全我,依旧把所有的痛苦都一个人咽下去。
源哥就是这样的人。
从上一辈子到这一辈子,永远温柔,永远隐忍,永远把我放在最前面,永远舍不得让我受半分委屈。
而我呢?
我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却亲手把他推入深渊的人。
上一辈子,我困在父母的安排里,嫁入所谓的好人家,一辈子锦衣玉食,却一辈子不开心。我化作孤魂飘在源哥身边几十年,看着他从青涩少年,变成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再到满头白发的老人,一辈子未娶,一辈子守着那段年少时无疾而终的心动,孤零零走完一生。
那时候我恨自己懦弱,恨自己听话,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勇敢一次,奔向他。我跪在他冰冷的墓碑前,执念不散,只求上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好好爱他,好好陪他,不再让他孤单一人。
可真的重活一世,我做到了什么?
我勇敢了,我反抗了,我逃离了那个牢笼,我站在所有人面前坚定地选择了他。可到头来,我却告诉自己,也告诉他——我不是爱他,我只是爱那种没有束缚的解脱感,我吃不了他吃的苦,我想要回到原来的生活。
多么讽刺。
我用两辈子的遗憾,换来一次重生,最后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天渐渐亮了,淡青色的天光铺满整个房间。
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源哥坐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默默起身,走到狭小的厨房,点燃了煤气灶。不一会儿,锅里传来清水沸腾的声音,还有面条下锅的轻响。
他在给我做早饭。
明明心已经碎了,明明被我伤得体无完肤,明明我马上就要离开他,回到那个抛弃他的地方,他依旧记得,我早上喜欢吃一碗热汤面,喜欢多加一点醋,不喜欢放葱花。
我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打湿了手背,冰凉刺骨。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了我面前。瓷碗有些缺口,是表哥留下来的旧东西,汤很清,只有简单的盐和一点点香油,却香得让我鼻子发酸。
源哥把筷子放在我手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温和:“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我抬起头,终于敢看他。
不过一夜,他像是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浓重得遮不住,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没有任何神采,却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就好像,我已经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源哥……”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除了他的名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快吃吧。”他轻轻打断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路上还要坐车,早点走,你爸妈也能少担心一点。”
他连“你爸妈”三个字,都说得无比生疏。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热气袅袅的面条,一口都咽不下去。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晕开小小的涟漪,和滚烫的汤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我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面条,味道苦涩得难以下咽,却还是强迫自己一口口吃下去。我怕我不吃,他会更难过;我怕我不吃,这最后一顿他为我做的饭,就真的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另一根针。
短短一碗面,我吃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源哥就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他就那样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边,手腕上空空如也——那根粉色头绳,被他整整齐齐放在桌角,再也没有戴过。
那是他曾经宣告全世界,我是他的证据。
如今,也被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
吃完面,我默默起身,想要收拾碗筷,却被源哥轻轻拦住了。
“我来。”他接过我手里的碗,声音很轻,“你去收拾东西吧,本来也没带什么。”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进厨房,背影单薄而孤寂,动作熟练地洗碗、擦桌,像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温柔,那些守护,那些偏爱,在我说出那句“我想回家”之后,就全都被我亲手碾碎了。
我慢慢走回床边,拿起我带来的那个旧书包。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衣服,还有一沓我带来的课本和习题册。那些曾经承载着我和他一起考大学、一起走向未来的梦想的书本,此刻变得无比沉重,重得我几乎提不起来。
我把书包背在肩上,站在房间中央,不知所措。
我想跟他说声谢谢,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想跟他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想跟他说别再等我了,别再为了我浪费一生。
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哽咽。
我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说谢谢,没有资格说对不起,更没有资格叮嘱他的未来。
是我毁了他的未来。
源哥收拾好厨房,走了出来,看到我背着书包站在原地,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拿起门口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穿在身上,又拿起他那个小小的背包。
里面装着他这几天打零工挣的一点钱,还有他自己的课本。
“走吧。”他朝门口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送你去车站。”
我点点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却不敢擦,只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这间承载了我短暂的“自由”,也承载了我所有愧疚与伤害的出租屋。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道分界线,彻底隔开了我和他的世界。
清晨的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陌生城市的气息。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餐的小摊冒着热气,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
源哥走在我前面半步,没有回头,也没有牵我的手。
我们曾经无数次这样一起走,他总会紧紧握着我的手,把我护在马路内侧,会跟我小声说话,会温柔地叮嘱我。可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陌生得像两个刚刚遇见的路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就是这个背影,在我被父母指责时,牢牢护在我身前;
就是这个背影,为了我,在烈日下搬货,在寒风里跑腿,吃尽了苦头;
就是这个背影,等了我两辈子,盼了我两辈子,最后却被我一句话,打得支离破碎。
我真的好恨我自己。
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吃不了苦,恨自己错把解脱当心动,恨自己毁了那个全世界最好的少年。
车站不远,我们走得很慢,却还是很快就到了。
源哥去售票窗口,买了最早一班回我家乡县城的车票,然后递给我。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一起,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尴尬,沉默,窒息。
这就是我们最后相处的模样。
“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开。”源哥站在候车厅的角落,声音很轻,“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上车坐好,到了站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我用力咬着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
“以后,好好读书,听你爸妈的话,别再任性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叮嘱一个普通朋友,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他们终究是为你好,那个家,才是适合你的地方。”
“源哥……”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真的……不怪我吗?”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盛满了疲惫与释然。
“不怪。”他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你只是想要你想要的生活,只是……刚好不是我能给你的生活。”
“是我不好,没有本事,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你不用吃苦的日子,还差点把你拖进一辈子的辛苦里。是我该对你说对不起,不该那么自私,以为我喜欢你,就可以把你留在我身边。”
我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崩溃大哭。
到底是有多温柔,多深情,才能在被我这样伤害之后,还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还在为我着想,还在跟我说对不起。
江源,你到底有多傻。
“我走了。”源哥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东西——两辈子的执念,两辈子的等待,两辈子的欢喜,两辈子的遗憾,最后全都化作一片平静的告别,“车快开了,你好好上车,照顾好自己。”
“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没有再回头,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候车厅。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一点点消失在人流里,再也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直到广播里响起检票的声音,我才缓缓回过神。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归途的车票,那是我心心念念想要的解脱,是我不用再吃苦的安稳,是我熟悉的、没有束缚的生活。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赢了,我逃离了父母的控制,我认清了自己的心,我可以回到我想要的生活里。
可我却输掉了那个,用两辈子来爱我的少年。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上大巴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车站,驶离这座陌生的城市,驶向我曾经拼命逃离,如今又拼命回归的牢笼。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源哥的身影,他的笑容,他的温柔,他的疲惫,他眼底的死寂,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我终于回到了我想要的归途。
可我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留在了那个被我伤得遍体鳞伤的少年身上。
从今往后,我有了安稳,有了自由,有了不用吃苦的生活。
可我也永远失去了,那个拼了命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却被我亲手推回深渊的江源。
车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坐在驶向“安稳”的车上,却哭得像个永远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归途是牢笼,离去是刀割。
我这一生,都将活在这场名为“自由”的骗局里,背负着两辈子的愧疚与遗憾,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