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六岁。
在别人的故事里,二十六岁应该是可以为所欲为、敢爱敢恨的年纪。
可在我家,二十六岁,是你听话就有家,不听话就滚出家门的年纪。
我坐在客厅的塑料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我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毛线针在她手里“咔哒咔哒”响,可她的脸色,比没织好的毛衣还要冷。
我爸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手指一下下敲着茶几。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锤子,在我心上一下下砸。
客厅里开着灯,白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我的影子缩在角落,小小的,薄薄的,像一张被生活揉皱的纸。
“今天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我妈终于开口,没有看我,眼神死死盯着手里的毛线。
“想好了。”
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说。”
我爸敲桌子的手停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深吸一口气,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心里的话,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口。
我想告诉他们:我喜欢源哥。
他不渣,不坏,不赌博,不酗酒,有工作,有上进心,对我也真心。
我们不是一时冲动。
我们是认真想过未来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
“我……我不想跟他分手。”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凝固。
我妈手里的毛线针“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你再说一遍?”
我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可心里那点残存的骨气,还是让我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我不想跟他分手。”
“你反了你!”
我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二十六岁了!你脑子被门夹了是不是?为了一个外地的男人,你要跟你爸妈决裂是不是?”
“我没有决裂……”我小声辩解。
“没有?”我妈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骨头都要碎了,“你跟他打电话,你跟他发消息,你还偷偷去见他!这叫没有?!”
“我只是……只是喜欢他。”
我被她捏得生疼,却不敢挣,只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喜欢能当饭吃?”
我妈一把甩开我,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墙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养你二十六年,不是让你为了一个男人,把这个家都不要了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依旧硬撑着,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只是这一次,她要把我硬生生“叼”回她想要的那条路。
“他离我们家几百公里。”
我爸终于说话了,声音很沉,一字一句,像在宣判死刑,“你嫁过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将来你生孩子,我们去不了;你受委屈,我们管不了;你生病了,谁来伺候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现实:
“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不能拿你的人生去赌。”
“我不会赌。”
我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跟他是认真的,我们以后可以在中间城市买房,我们可以经常回来……”
“说得好听。”
我妈直接打断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我,“买房?买房是那么容易的吗?真到了那一步,你是跟他走,还是跟我们走?到时候你选谁?”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全是痛苦和逼迫。
“六六,妈不逼你做坏人。”
她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度烫得我心口发疼,“你选一个。”
“选他,”
她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决绝,“从今往后,你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我们死了,你也别回来。”
“选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在割她的心,却也像在割我的,“那就跟他断得干干净净,以后好好上班,好好处对象,家里给你介绍的那个,下周去见一见。”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又带着一丝不容反抗的强硬:
“二十六岁了,该懂事了。”
“懂事”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我的心脏。
我一直以为,懂事是长大的标志。
可现在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懂事,就是顺从,就是牺牲,就是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们安排。
我张了张嘴,想求他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想告诉他们:我不想选。
可我看着他们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妈已经湿透的眼眶,看着我爸那座像山一样压下来的沉默,我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比谁都清楚。
他们不是“暂时不同意”,他们是从根子里就不接受。
在他们的认知里,女儿就该嫁得近,嫁得稳,嫁得让他们放心。
外地的,就是不稳定;
远的,就是不靠谱;
跟外地男人走的,就是不孝。
他们的观念,是几十年形成的,像一块又硬又冷的石头,你想敲碎它?
不可能。
我心里那一点点挣扎,在他们的“二选一”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我知道,根本没有第三条路。
他们已经把路全部堵死了。
左边是爱人,右边是家人。
他们说,选左边,你就没家了。
那我……还能选什么?
我坐在墙角,浑身开始发抖。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一滴砸在膝盖上,又一滴,又一滴。
“我……”
我声音哽咽,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我选你们。”
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像被剜掉一块,疼得麻木。
我妈身体一僵,手里的毛线再次掉在地上。
她没有捡,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泪掉得更凶,却突然,用力地抱住了我。
“六六……六六……”
她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哭得像个孩子,“妈不是想逼你……妈是真的怕你将来后悔……”
“我知道……”
我靠在她的怀里,浑身冰凉,眼泪湿透了她的衣服,“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反复念叨着,好像这一句话,就能把我们从悬崖边拉回来。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碎了。
我松开她,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下周的相亲,我去见吧。”
我妈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伸手替我擦眼泪,手还在抖:
“乖,听话,以后妈给你找个近的,知根知底的,嫁在身边,多好。”
“好。”
我轻轻应了一声,却感觉不到一点“好”的温度。
客厅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爸站起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早点睡。”
没有骂,没有吼,没有那些伤人的狠话。
只有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慢慢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终于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源哥。
——宝宝,生日快乐。
——今年不能陪你,对不起。
——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几句话,眼泪掉得更凶。
我多想告诉他:
源哥,对不起。
我不能跟你走了。
我爸妈不要我远嫁,他们用断绝关系逼我。
我选了他们。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我怕我一打,就会彻底崩溃。
我只能回了一句:
——好。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仿佛看见我们之间的那条线,被人硬生生剪断。
那年我二十六岁。
我以为自己可以为了爱情,拼尽全力。
可现实告诉我:你连坚持的资格都没有。
父母太犟。
家太近。
爱情太远。
而我,被夹在中间,最终选择了他们想要的“乖”。
代价是,我这一生,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说,选他,就没家了。
那我,只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