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沈砚舟正在煮茶。他动作优雅,修长的手指握着紫砂壶,滚水注入,茶香四溢,竟将这充满血腥气的战场边缘,硬生生煮出了一番江南烟雨的文人雅趣。
苏凤翎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对那茶香置若罔闻。
“沈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慵懒,“你就不怕这茶里被下了毒?”
“怕。”沈砚舟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温声道,“但这毒若是能换来将军的信任,这杯茶,便喝得。”
苏凤翎睁眼,瞥了他一眼,没动那茶杯。
“将军多虑了。”沈砚舟也不勉强,自己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一路追杀,不过是前菜。真正的杀局,在京城。”
“我知道。”苏凤翎坐直身子,红衣如火,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当年我‘死’得仓促,三十万玄甲军被分化瓦解,如今只剩这八百亲卫。想要翻盘,得先拿回兵权。”
“兵权在枢密院,如今掌管枢密院的,是太师赵无极。”沈砚舟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纸,展开铺在案几上。
那是一张京城布防图。
“赵无极此人,生性多疑,老谋深算。当年将军‘通敌’的伪证,便是出自他手。”沈砚舟的手指轻轻点在京城的一处角落,“将军若想拿回兵权,硬闯枢密院是下策。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把兵权送出来。”
苏凤翎挑眉:“哦?怎么送?”
沈砚舟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明日便是上元节,按照大周律例,上元节当晚,京城解除宵禁,百官需入宫赴宴。而在此之前,有一场‘献俘’仪式。”
“献俘?”
“不错。边关大捷,虽是小胜,却也抓了不少敌国探子。按照规矩,这些探子需押解至午门,由刑部、兵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沈砚舟的手指划过午门的位置,“届时,赵无极必会到场监斩,以显其权柄。”
苏凤翎听懂了。
“你想在午门动手?”她冷笑一声,“那是京城腹地,禁军森严,你想让我去劫法场?”
“非也。”沈砚舟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将军是死人,死人怎么能上法场?我们要做的,是‘借刀杀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所谓的‘敌国探子’,其实是赵无极安插在边关的眼线。他急于杀人灭口,才会安排这场献俘。我们只需在混乱中,救下其中一人,让他‘意外’供出赵无极通敌的证据……”
苏凤翎眼中杀意渐起:“然后呢?”
“然后,”沈砚舟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桌面,“将军只需在暗处,将这‘证据’送到一位最恨赵无极的御史手中。剩下的,便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那是臣的战场。”
苏凤翎看着他,目光中第一次有了几分欣赏。
“沈砚舟,你果然够阴险。”
“多谢将军夸奖。”沈砚舟神色坦然,“兵不厌诈。况且,对付赵无极这种老狐狸,若是手段不够脏,怎么赢?”
马车缓缓停下。
独眼老者的声音传来:“公子,将军,前面就是京城了。”
沈砚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原本那股阴狠算计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模样。
“将军,到了。”他伸手掀开车帘。
苏凤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衣,将长剑背在身后。
“记住,”她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若你算计失误,我便先杀了你,再杀赵无极。”
“将军放心。”沈知微微微一笑,“臣的命,还要留着陪将军下完这盘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京城巍峨,城墙高耸。
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照在斑驳的城墙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城门口,守卫森严。一队队禁军正在盘查入城的百姓和商队。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守城校尉拦住了那辆破旧的马车。
沈砚舟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这位军爷,在下沈砚舟,乃是新任的翰林院修撰,奉旨回京复命。”
校尉接过腰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砚舟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翰林院的?怎么坐个破马车?后面那是谁?”
“那是家眷。”沈知微笑道,“此次回乡探亲,路途遥远,家眷受了风寒,不便露面,还望军爷通融。”
“家眷?”校尉狐疑地看向车厢。
就在这时,车厢帘子微微掀开一角。
并没有露出人脸,只有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拉上了帘子。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车厢内溢出,仿佛有一头嗜血的猛兽在暗处窥视。
那校尉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竟然不敢再看第二眼。
“行……行吧!进去吧!”校尉结结巴巴地说道,连忙挥手放行。
沈砚舟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入京城。
苏凤翎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翰林院修撰?沈大人这官职,倒是方便。”
“方便行事。”沈砚舟轻声道,“而且,这个身份,最适合做那把‘递刀子’的人。”
他透过车窗,看着繁华的街道。
灯火初上,上元节的氛围已经浓厚起来。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游人如织,欢声笑语。
但这盛世繁华之下,却掩盖不住暗流涌动。
“将军,”沈砚舟忽然低声道,“今晚,我们要住哪里?”
“城南,废弃的将军府。”苏凤翎淡淡道,“那里虽然荒废了三年,但地基还在。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里埋着一些东西,只有我知道。”
沈砚舟心中一动。
看来,这位女将军准备的底牌,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好。”他点头道,“那今晚,便请将军好好休息。明日午门,便是我们送给赵太师的第一份‘大礼’。”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向着城南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沈砚舟看着后视镜中的黑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