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三:关于睡觉
时间:某次任务途中
地点:某个小镇的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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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很简单——清理东部森林里的一群变异魔兽,报酬不高不低,适合两个人执行。
马卡洛夫本来想安排纳兹和格雷一起去,但纳兹前一天和艾露莎打架打得太狠,肋骨裂了两根,被温蒂按在床上强制休息。
“格雷,你和安格去吧。”马卡洛夫说。
格雷愣了一下。
安格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目光。
“好。”格雷说。
“嗯。”安格说。
纳兹躺在床上,肋骨上缠着绷带,不满地嚷嚷:“为什么不是我!我肋骨裂了又不是腿裂了!我还能走!”
“你给我躺好。”温蒂难得地凶了一句。
纳兹闭嘴了。
于是格雷和安格一起出发了。
任务本身很简单——安格的“万雨穿魂”配合格雷的冰之造型魔法,清理变异魔兽的速度快得惊人。原本预计两天的任务,半天就完成了。
问题是,任务完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镇上只有一家旅馆。
旅馆只剩下一个房间。
“一间?”旅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看了看格雷,又看了看安格,“你们两个,一间?”
“对,一间。”格雷说,“两张床。”
“不好意思,只剩一张床了。”老板说,“大床房。”
格雷:“……”
安格:“……”
“我们可以分开睡。”格雷说,“我睡地上。”
“地板很凉的哦,年轻人。”老板笑眯眯地说,“而且我们这个小镇晚上会降温的哦。”
“我不怕冷。”
“你是冰之魔导士当然不怕冷,可是你旁边这位小姑娘呢?”
格雷看向安格。
安格面无表情地说:“我也不怕冷。”
老板看了看安格身上单薄的浅粉色长裙,又看了看格雷身上厚实的外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格雷的脸又红了。
最后他们还是住了那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部分空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窗户外面是小镇安静的街道。
格雷在地上铺了一层薄毯子,又加了一层冰——不是用来保暖的,而是用来当床垫的。冰之魔导士睡在冰上,就像普通人睡在席梦思上一样舒服。
安格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格雷在地板上铺冰。
“你真的要睡地上?”安格问。
“嗯。”
“不冷?”
“我是冰之魔导士。”
“我知道。但地板很硬。”
“我是冰之魔导士。”
“……这不是重复一遍能解决的问题。”
格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安格的脸显得格外柔和。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浅粉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格雷迅速低下头,继续铺冰。
“我睡地上习惯了。”他说,“以前出任务经常睡野外。”
安格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上来睡。”她说。
格雷的手僵住了。
“……什么?”
“我说,你上来睡。”安格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床够大,两个人可以睡。中间隔被子。”
格雷抬起头看着她。
安格没有看他。她正在用被子在床中间垒一堵“墙”,动作认真得像在筑防御工事。
格雷看了几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好。”他说。
他收起地上的冰,坐到床边。
安格把被子垒成的“墙”放在床正中间,然后自己躺到一边,背对着格雷,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晚安。”格雷说。
他躺在床的另一边,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被子做的墙。
墙不厚,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但二十厘米的距离,此刻显得无比遥远,又无比亲近。
灯关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安格闭着眼睛,但她没有睡着。
她能听到格雷的呼吸声——均匀的、沉稳的、像冬天的风一样清冽的呼吸声。
她也能闻到格雷身上的味道——清冽的,像冬天的溪水,像刚融化的雪,像她第一次在冥府之门的废墟上闻到的那种气息。
安格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枕头的角。
她在时空碎境中独自生活了十年。
十年里,她身边没有任何活物。
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现在,一个男人躺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被子,隔着衣服,但那种温度依然穿透了一切屏障,像冬天的暖炉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她身体里的冰。
安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到了格雷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缓慢——他也睡着了。
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隔着一堵被子做的墙,安静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安格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子做的墙已经塌了。
她的头枕在格雷的肩膀上。
格雷的手臂搂着她的腰。
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像两棵纠缠的藤蔓。
安格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上弹了起来,站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尖。
格雷被她弹起来的动静弄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安格站在床边,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双手攥着睡衣的下摆,指节泛白。
“早。”格雷说,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早什么早!”安格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你昨晚——”
格雷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塌掉的被子墙。
他的大脑也空白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脸也红了。
“我……我不知道。”格雷坐起来,挠了挠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我睡着了之后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睡着了就和死了差不多!”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格雷看着她,脸红得比安格还厉害,“对不起?”
安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冲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格雷坐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昨晚搂过安格的腰。
他能回忆起那个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衣,少女的腰肢纤细而柔软,体温微凉,像一块温润的玉。
格雷把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他自言自语,“彻底完了。”
卫生间里,安格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看着水滴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流。
她的脸还是红的。
心跳还是快的。
腰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安格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披散,脸颊绯红,嘴唇微张,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她认识那种光。
在月隐村,她见过村里的年轻男女互相看对方时的眼神。
那种光叫做“喜欢”。
安格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完了。”她轻声说,“彻底完了。”
那天早上,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谁都没有看谁。
格雷走在前面,安格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
旅馆老板坐在前台,看到两个人出来,笑眯眯地说:“早啊,两位昨晚睡得还好吗?”
“好。”格雷说。
“不好。”安格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老板的笑容更深了。
“年轻人嘛。”老板说,“慢慢来。”
两个人飞快地离开了旅馆。
回去的路上,格雷走在前面,安格走在后面。
沉默了很久之后,格雷开口了。
“安格。”
“嗯。”
“昨晚的事……”
“忘了。”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安格。”
“嗯。”
“你的脸还是红的。”
“你的也是。”
“……哦。”
两个人继续走路。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谁都没有再拉开距离。
五步变成了三步。
三步变成了两步。
两步变成了并肩。
回到公会的时候,纳兹第一时间冲过来。
“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格雷说。
“那你们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的脸是红的,安格的脸也是红的。”纳兹凑近看了看,“你们是不是打架了?”
“没有。”格雷说。
“没有。”安格同时说。
纳兹更疑惑了。
露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嘴角挂着“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笑容。
“纳兹,别问了。”露西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有意思。”露西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X年X月X日,格雷和安格第一次同床共枕。虽然中间隔了一堵被子墙,但墙塌了。可喜可贺。」
露西合上本子,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远处的茱比亚看着这一切,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平静。
她看了看格雷,又看了看安格。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
“里昂……”她轻声念了一个名字,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没有人听到她念了什么。
也没有人看到她嘴角那一丝释然的微笑。
(日常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