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落雁镇的风雪稍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凛冽。
谢寻微背着药箱,如约前往军营。经过几日的调理,镇上百姓的病症大多好转,他得以腾出更多时间,照看那位身份尊贵的靖安侯。
军营的守卫早已认得这位年轻的游医,见他到来,纷纷恭敬行礼,主动为他掀开营帐帘幕。相较于三日前的慌乱与凝重,今日的军营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士卒们脸上的焦虑褪去,多了几分生机。
帐内,晏惊寒已经苏醒。
他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的玄色战甲早已换下,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里衣,长发未束,随意地垂落在肩头,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凛冽,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的柔和。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不再是之前那般可怖的青灰。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深邃的眼眸中褪去了初醒时的迷茫,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
目光落在谢寻微身上,晏惊寒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眼前的青年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润,步履轻缓,如同踏雪而来的谪仙,与这充满铁血气息的军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阿辞大夫。”晏惊寒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已不再微弱,多了几分底气,“有劳了。”
谢寻微走到床榻边,将药箱放下,语气清淡:“侯爷客气,例行诊脉。”
他伸出指尖,搭在晏惊寒的腕脉上。指尖触到的肌肤,已不再是三日前那般冰冷,多了几分温度,脉象也平稳了许多,虽依旧虚弱,却已无性命之忧,毒素也在清毒丹与松雪针的作用下,被压制得极好。
“毒素已基本控制,只需安心休养,按时服药,不出半月,便可痊愈。”谢寻微收回手,语气平静地陈述,没有多余的情绪。
晏惊寒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睫轻颤,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心头微动。这几日,他虽大多时间在昏睡,却也隐约记得,每日清晨与傍晚,都会有一双温暖的手为他换药、喂药,动作轻柔细致,从未有过一丝怠慢。
“这几日,多谢大夫照料。”晏惊寒的语气,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真诚,“不知大夫师从何处?你的医术,绝非寻常游医可比。”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谢寻微的医术精湛,尤其是那日施针的手法,独特而精妙,绝非民间野路子所能习得,必然出自名门。
谢寻微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疏离,很快便掩饰过去。他抬眸,对上晏惊寒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山野散人,无门无派,不过是幼时侥幸得遇一位老者,传授了几分粗浅医术,糊口罢了。”
这番说辞,是他早已准备好的托词。谢氏医谷覆灭,他隐姓埋名,自然不能暴露真实身份,越少人知道他的过往,便越安全。
晏惊寒看着他眼底的疏离与防备,没有再追问。他征战多年,深谙人心,看得出谢寻微不愿提及过往,其中必有隐情。既然对方不愿说,他便不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乱世之中,藏拙守秘,本就是生存之道。
“无论如何,大夫救了本侯的命,这份恩情,本侯记下了。”晏惊寒的语气郑重,“日后大夫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只要本侯能办到,绝不推辞。”
谢寻微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却并未放在心上。他救他,不过是医者本分,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更不想与这位靖安侯有过多的利益牵扯。权势富贵,于他而言,皆是过眼云烟,甚至是催命符。
“侯爷安心休养即可,无需挂怀。”他说着,从药箱中取出几包熬好的药汤,放在床头,“这是今日的药,早晚各服一次,忌辛辣腥膻,不可动气。”
话音刚落,营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副将的声音响起:“将军,北狄再次集结兵力,在关外挑衅,扬言要踏平落雁镇,还请将军定夺!”
晏惊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布满了寒霜与杀意,刚刚褪去的杀伐之气,再次席卷而来。
他猛地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一阵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侯爷!”谢寻微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伤势未愈,不可动怒,更不可剧烈活动!”
晏惊寒的动作僵住,低头看向按在自己肩头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他抬眸,对上谢寻微略带责备的清澈眼眸,心头的戾气,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北狄欺人太甚!”晏惊寒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军人的傲骨与愤怒,“本侯镇守北境多年,从未让他们踏过关口一步,如今不过是受了点伤,他们便敢如此嚣张!”
“侯爷息怒。”谢寻微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两军交战,攻心为上。北狄此举,不过是趁你伤病,故意挑衅,扰乱军心。你若此时冲动出战,正中他们下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你的伤势,经不起任何折腾。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命将士坚守关口,以逸待劳。北狄远来,粮草补给不便,久攻不下,必然军心涣散,到时再寻机反击,方可万无一失。”
谢寻微的话语,条理清晰,冷静理智,竟不像是一个只懂医术的游医,倒像是一位深谙兵法的谋士。
晏惊寒闻言,眸色微顿,看向谢寻微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讶异与探究。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温和的游医,竟还有如此见识。
他沉默片刻,周身的戾气渐渐收敛,点了点头:“大夫所言极是,是本侯冲动了。”
他转头,对着帐外沉声道:“传我命令,全军坚守关口,不许出战,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帐外的副将应声而去。
营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晏惊寒靠回床榻,胸口的疼痛依旧清晰,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焦躁。他看着身边安静整理药箱的谢寻微,心中的探究愈发浓厚。
这个青年,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精湛的医术,冷静的头脑,远超常人的见识,还有那份刻意隐藏的疏离与防备,都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寻。
“大夫似乎……对兵法也有所涉猎?”晏惊寒忍不住问道。
谢寻微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道:“不过是闲暇时,读过几本兵书,略知皮毛罢了,让侯爷见笑了。”
谢氏医谷虽以医术传世,但谷中典籍包罗万象,兵法谋略、天文地理,皆有收录。他自幼在医谷长大,博览群书,兵法谋略,自然也有所涉猎。只是这些,他不能对任何人言说。
晏惊寒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眸色深沉。他能感觉到,谢寻微对他始终保持着距离,那份温和之下,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线。
“这几日,军营附近不太平,大夫往来镇上与军营之间,务必小心。”晏惊寒的语气,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关切,“北狄细作时常潜入,若有危险,可直接来军营找我。”
谢寻微抬眸,对上他真诚的目光,心中微动。他能感觉到,这位冷峻的少年将军,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心底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担当。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多谢侯爷提醒,我会注意。”
说完,他便背起药箱,准备离开:“侯爷安心休养,我明日再来。”
“好。”晏惊寒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那道素色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伤口,似乎不再那般疼痛。鼻尖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清冽而安心,如同那个名为阿辞的青年,安静地落在心底,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谢寻微走出军营,阳光洒在身上,带来几分暖意。他回头望了一眼军营的方向,眸色复杂。
晏惊寒的关切,他感受到了。这位少年将军,心怀家国,正直磊落,与那些朝堂上的奸佞之徒截然不同。
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前行。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有些无措,也让他更加警惕。
他不能与任何人产生过多的牵绊,尤其是像晏惊寒这样身处风口浪尖的人物。暗阁的追杀如影随形,他不想牵连任何人,更不想因为这份牵绊,而动摇自己复仇的决心。
谢寻微收回目光,踏着积雪,一步步往落雁镇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茫茫的白雪之中,清冷而孤寂。
而军营之内,晏惊寒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谢寻微的身影——他垂眸施针时的专注,他冷静分析时的睿智,他淡淡疏离时的清冷,还有他指尖传来的温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如松之坚韧,如雪之纯净,在这乱世之中,独自绽放,不染尘埃。
他想,或许这场北境的相遇,并非偶然。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落雁镇外的一片密林之中,几道黑影悄然潜伏,目光阴冷地盯着谢寻微的身影,如同蛰伏的毒蛇,伺机而动。
暗阁的人,终究还是寻来了。
松雪映寒,暗流涌动。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