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阮娴起得比平时早些。母亲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洗漱,准备去巷口买豆浆油条。推开院门,晨雾未散,空气清冽湿润,桂花的香气被夜雨洗过,变得幽微。
3号院的木门也正好打开。
季鸣之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保温桶,看样子是去还。他换了件浅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看见她,他脚步顿了一下。
“早。”他点了下头。
“早。”阮娴也回应,顺手带上门。
两人很自然地一前一后往巷口走,中间隔着几步距离。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他的保温桶偶尔碰到腿侧发出的轻微闷响。
豆浆铺子热气腾腾,人不多。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看见季鸣之就笑起来:“小季又来啦?奶奶今天胃口好点没?”
“好点了,谢谢王姨。粥她喜欢。”季鸣之递过保温桶,又看向阮娴,“还是老样子?一碗甜浆,两根油条,阿姨的打包?”
阮娴愣了一下,才点头:“嗯。”
他记得。连母亲爱喝甜浆、要打包这样的细节都记得。
王姨麻利地盛豆浆,炸油条,嘴里絮叨着:“你们这些孩子,一工作就忙得不见人影……还是小时候好,天天在巷子里跑。娴娴也是,好久没见啦,越长越俊了……”
阮娴安静地听着,接过温热的豆浆碗。季鸣之已经付了钱,连她那份一起。
“我自己来。”她说。
“没事。”他语气很平常,拎起打包好的早餐,“走吧。”
回去的路上,雾散了些,阳光从东边斜切下来,照亮了半边巷子。阮娴端着滚烫的豆浆,小心地走着。季鸣之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步子放得很慢。
“昨天……谢谢。”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阮娴看着他的背影,他肩胛骨的线条在衬衫下微微隆起。“不客气。家里正好有。”
又是沉默。快走到两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刚好照在他侧脸,能看清他睫毛上极细微的水珠。
“我后天早上的高铁回北京。”他说,目光很平静地看着她,“奶奶这边,暂时请了人白天来照看。如果……阿姨这边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报了一串数字,语速平稳清晰。
阮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点头:“好。你也……多保重。”
“嗯。”他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但最后只是很轻地说,“走了。”
他推开3号院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阮娴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豆浆的温度透过纸碗传到掌心,有点烫。她低头,看见石墩上已经没有了那个玻璃瓶。
只有几粒被夜雨打落的桂花,粘在潮湿的石面上,金黄的颜色,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满是桂花香和豆浆香气的空气,也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日子像巷子里的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平稳地铺向深处。母亲腰伤渐好,能自己慢慢走动。阮娴白天陪母亲复健、散步,整理家里旧物,偶尔处理些社里的远程工作。她没再遇见季鸣之,但有时傍晚散步回来,会看见3号院门口放着两把新鲜的小葱,或是几棵还带着泥的青菜。母亲说是隔壁请的阿姨送的,自家种的,吃不完。
她收下,下次做了点心,也让母亲送过去一份。
很平常的邻里往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温度。像秋天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不烈,但暖。
假期最后一天,社里的编辑发来一个选题会通知,是关于“技术如何温暖地改变传统社区”的系列报道。附件里有一长串备选案例和合作方名单。
阮娴点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掠过一个个陌生的机构名称,忽然,停在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研究所名字上。下面的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一个更眼熟的名字:季鸣之。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窗外的桂花香,丝丝缕缕,飘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