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王家村寒窗苦读数载,
凭一己之力考入白鹭书院,从无倚仗任何关系,如今,却被人这般指指点点,说是靠权贵攀附而来。
王林心头憋闷不已,
起身寻到平日待他宽厚的夫子住处,细问之下才知,
是当朝宰相给书院诸位夫子下了令,吩咐务必对他多加照拂。
他越发茫然,
自己与宰相府从无干系,更猜不透对方这刻意优待,究竟是何用意。
如今书舍里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如蝇逐臭,扰得他心绪不宁,根本无法静心读书。
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虑,王林离开书院,循着夫子告诉的位置,来到了叶府。
递上拜帖,
在叶府朱漆门外等了片刻,一位身着青衫的下人恭敬引他入内,
外厅窗明几净,圆窗下一缸碧荷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轻垂水面,
旁侧几株青竹疏影横斜,衬得这一方待客之地清雅静谧。
他正望着那缸荷花出神,
廊道处传来一阵柔软的少女声音,
“刘妈妈,桂记的点心可真好吃,你一会分些送去给爹爹和阿娘呀。”
“好勒,小姐。”
正说笑着,
外厅那道身影吸引了宸欲的目光。
只见那男子一袭浅蓝长衫,身姿挺拔颀长,侧脸轮廓利落分明,立在那便如青竹临风。
她侧头问小厮:“那人是谁呀?”
“小姐,他是来找老爷的,方才递了拜帖。”小厮躬身回道。
一旁的刘妈妈望着那身影,越看越是眼熟,迟疑片刻,上前走去,试探道,
“你可是天水家的铁柱?”
王林闻声回头,眉宇间也掠过几分讶异:“嗯,刘婶子,是我。”
“真是铁柱啊,我说看着眼熟呢。”
两人寒暄了起来。
一旁的宸欲心头微顿,刘妈妈刚才喊这个帅哥———铁柱?
天水家的铁柱?
王林??
那上回那个铁柱又是谁……
她抬眼细细观察着那少年,眼睛深邃,五官和动漫的感觉差不多,
只是这阶段的他,脸上还没有那份历经坎坷的沧桑与冷冽,多了几分年少的纯粹。
宸欲将手中食盒递给身旁小厮,理了理鬓边发丝与裙摆,敛去怔忡神色,缓步走上前,声音也温柔了起来,
“刘妈妈,他是何人呀?”
王林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眼前少女身着藕粉色罗裙,五官精致,乌发如瀑垂下,亦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小姐,他就是先前给你做秋千的那位王木匠的儿子。”
刘妈的声音将王林思绪拉了回来。
“那上次送我们回家的那个呢?”宸欲好奇的看着刘妈问道。
“那个是我表弟。”王林接过话,
他心想———莫非是因为此事,那宰相才对书院下令优待自己?
宸欲-_-(我真的无语了!!)
她望着王林有些出神,(这颜值才正确嘛!这才是动漫里的王林啊!)
让人看着就不想他受苦!!
刘妈妈没留意她的走神,转向王林问道:“铁柱,你怎的来这了?我听小厮说你是来找叶大人的。”
王林沉默了片刻,
廊道传来脚步声,管家走了过来,先向宸欲躬身,才对着王林道,
“公子,我家老爷今日还在宫里议事,烦请您改日再来。”
“好。”王林看向刘妈,“婶子,那我先告辞了。”说罢转身打算离开。
宸欲见状———好不容易才见到正版麻子哥,这就要告辞了?
“那个……”
王林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那个……我爹爹晚点就回来了,你要不在这吃个饭等等?”宸欲故作镇定的看向一旁管家,
“是吧?”
管家对上她的目光,内心苦笑———(我能说不是吗?)面上却已堆起和善的笑意,
“是的,公子不妨稍等片刻,想来我家老爷一会便回来了。”
刘妈妈见宸欲都开了口,便热络的上前拉住王林,“也好也好,铁柱你随我到后厅去,一会儿老爷回来了我来喊你。”
王林没多想,“好,多谢婶子。”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宸欲其实也想跟上去的,又觉得这样主动,未免也太奇怪了。
只得无奈的回了自己的闺房,
可她哪里坐得住……
眼见着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她忽然起身往外院走去,想着能不能偷偷看麻子哥一眼。
荷花池旁的假山一带,是客房所在区域,她绕到一座不太高的山边,
探着脑袋看了半天———
咦,王林呢?怎么没见着人?
“欲儿!快下来,你怎么爬到那上面去了?小心摔着!”叶氏的声音传来。
宸欲一僵,低头望去,只见叶氏身后站着几位小厮,还有王林。
几双眼睛齐刷刷都望着她。
她尴尬得不行,(卧槽,王林怎么会在后面!我的形象……)
“快去扶着小姐。”叶氏吩咐道。
宸欲手忙脚乱的从假山上下来,讪讪地扯了个笑:“爹,我刚刚在看风景呢。”
叶氏见还有外男在场,没再多说什么,便让下人带宸欲回房间。
王林在书房和叶氏浅聊了几句,
宰相的意思很明确,
想让他免去科考,直接入仕。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捷径,可王林拒绝了,且不说这其中是否有旁的用意,单论他的性子,就不是愿意依附他人之人。
寒窗苦读多年,
一路走来虽不易,却也有他自己的傲骨,他不愿欠人情,更不愿借谁的梯子往上爬。
次日,
叶氏将此事告诉了女儿。
宸欲倒没怎么多想,剧情里的麻子哥,本就是那样的性子,
无论经历多少苦难,他靠的都是自己,生死攸关时刻,身后空无一人,唯有他的本尊。
现在这个阶段的王林,心中因该还揣着憧憬,盼着一朝科举及第,为父母争气吧。
只是他不知,
命运之笔,早已饱蘸浓墨,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写下了那些不可更改的篇章。
宸欲倚在软椅上,
想那么多又有何用呢……自己不过是来这世界旅游一程,
终究当不了谁的救世主,也改不了早已注定的命途。
只是,话虽这么说———
几日后,
她带着丫鬟出现在白鹭书院。
为了这事,缠了那宰相爹好几天,才终于磨得他松口,答应让她来书院学习,好在书院男女学士都有,倒也不算奇怪。
沿着廊道一路往前漫步,
“叶小姐,往这边走,我家夫子知晓您会来,早早就等着您呢。”前面的小厮一边引路一边说道。
“嗯,多谢。”
没一会儿便到了夫子的住处。
“陆伯伯。”她进门行了礼。
“欲儿来啦,快坐快坐。”陆夫子笑着招呼,“你爹一大早就让人告知我,说你要来这儿学习段时间,我还当他说笑呢。”
宸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伯伯,我之前身体不好,落下很多学业,便想来这学习下呢。”
陆夫子点了点头,“世人皆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能有如此好学之心,当真不易。”
他沉吟片刻,又捋着胡须道,“你既落下不少学业,不妨从一阶课堂学起?”
宸欲心里一紧———她才不是来补课的,她可是特意奔着王林来的。
“陆伯伯,”她斟酌着开口,想让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些,
“开春要科考的那些学士,是在哪个课堂呀?想来那些同窗的学问肯定渊博,我跟着进步能更快些呢。”
陆夫子捏着胡须笑道,“大侄女所言倒颇有几分道理。”
“是吧,陆伯伯?”宸欲眼睛一亮,“那我就去那个课堂呗。”
“行。”陆夫子爽快的应了。
此事敲定后,没一会,陆夫子便吩咐仆从引着宸欲往课堂去。
穿过几间座无虚席的课堂,
一路皆是朗朗书声与笔墨气息,最后停在一处僻静雅致的书房前,里头夫子正在讲课。
仆从领着宸欲上前,
打断了授课,躬身道:“张夫子,这位是陆院长特意安排来您课堂的。”
话音一落,满堂学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宸欲身上,细碎的议论声立刻此起彼伏。
大家都知道,白鹭书院的科举课堂,非勤学拔尖者不可入,此人竟能半路插班,身份定不一般。
坐在右侧的王林也抬眼望去,
———是她?
张夫子看向宸欲,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宸欲的目光在堂内飞快扫动,也不知在寻找什么。
身旁丫鬟轻唤了声,“小姐”,
她回过神,“我叫叶宸欲。”
张夫子听见这姓氏,心中便已了然,想来这又是哪家高官显贵的千金,
来学堂哪里是为读书求学,
不过是借着听课的由头,暗中相看才俊、榜前择婿罢了,也不知是看中了这批学子的哪一位。
他扫了眼堂下空位,指向右后方,“你便坐那边的案桌吧。”
宸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唇角漾起笑意,竟是王林旁边耶!(这老头可真会办事!)
“好的。”
她说完,几乎是快步走了过去,径直在王林身旁落座,眉眼弯起,
“王林?”
“你也在这个课堂呀,真巧。”
王林应了一声:“嗯。”
夫子仍在堂上徐徐讲课,宸欲却听得云里雾里,这古代经义策论晦涩拗口,
比现代的数学课还要难熬……
她忍不住偷偷侧头,望向身旁的王林,他正襟危坐,听得专注入神。
似是察觉到那道打量的目光,
王林忽然侧眸看来。
宸欲慌忙抓起面前书卷,低头假装认真研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王林并未多想,转头继续听课。
不知过了多久,
宸欲迷迷糊糊睁开眼,
“小姐,小姐,该回府了。”丫鬟轻手轻脚走过来唤她。
宸欲猛地一怔,
自己居然在课堂上睡着了?
还被王林看见了?
这……
这下形象全没了———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无奈的垂了眼,跟着丫鬟回家了。
第二日,
窗沿的花香漫进少女的闺房,
“小姐醒啦?今日都快正午了,老身这就让人去书院给你告个假。”刘妈妈笑着招呼丫鬟进来伺候。
宸欲揉着惺忪睡眼,“刘妈妈,你怎么不早些叫我呀,这才上学第二天就请假,也太闹着玩了。”
刘妈妈忍俊不禁,轻声笑道,“小姐本就不是为了科举去的,可不就跟学着玩一样吗。”
宸欲尴尬笑了笑……
简单梳洗一番后,她匆匆赶到书院,临近正午,课堂都快下学了。
她绕到后门,探头一瞧———
夫子正埋头批改文章,趁这空隙间,一溜烟就绕到了自己案桌旁,悄悄落了座。
一旁的王林发现了她,
宸欲:“早啊……”
王林:……
一月时间缓缓而过。
宸欲依旧日日迟到,学堂里的夫子们见得多了,也已习以为常。
她与王林平日里甚少交谈,
就偶尔上课嘴馋吃零嘴时,会顺手分他一份,悄悄推到他的桌案。
起初王林推拒说不用。
他自小家道普通,父母忠厚老实,在族中向来备受冷眼。
便导致他性子也养得沉默寡言没什么朋友,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
如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他只能像往常一样冷淡回应着。
哪知这态度落在宸欲眼里,却以为他推拒是因为不爱吃那几样,
于是她每日都换新的吃食。
慢慢的,
王林也就不管她了,东西递过来的时候,他就低低的点个头,算是领了这份好意。
这日中午散课后,
宸欲看着还在认真学习的王林,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这一月来,她很少见王林休息,课间还是散堂都是在埋头读书。
王林似是察觉到了身旁的目光,抬眸望去,
二人对视上,
宸欲眉眼弯起,递出食盒里的糕点过去:“今天我带了玫瑰糕哦,你要不要试试?”
未等王林说话,糕点已经递到了眼前,他只好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好吃吗?是刘妈妈做的呢,用的还是你们王家村送来的新鲜玫瑰。”她问。
王林:“嗯。”
宸欲:……
这一个月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她脸色一沉,故作深沉道:“你这表情,难道是不好吃吗?”
这话给王林整得莫名有些慌乱,
之前他都是这样回应的,或者点个头,没想到今日她会突然追问,
他咽下糕点,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还带着几分认真,
“糕点很好吃,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