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护胎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承恩殿内烛火摇曳,将窗纸上的竹影拉得如鬼魅般张牙舞爪。
“不要……不要过来!我的孩子……天佑哥,救我!”
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深夜的死寂。白珊珊猛地从榻上坐起,双手死死护着隆起的腹部,满头冷汗浸透了鬓发,眼神空洞而惊恐,仿佛还陷在那无尽的梦魇之中。
“珊珊!珊珊!我在这里,别怕,我在这里!”
司马玉龙几乎是在她出声的瞬间便扑到了榻前。他连鞋都未穿好,明黄色的中衣凌乱地敞着,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仪。他一把将颤抖不已的白珊珊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温热的大掌一下下抚着她冰凉的后背,声音焦急而温柔。
“是梦,珊珊,那是梦。柳若烟已经死了,没人能伤害你和孩子。”
白珊珊浑身颤抖,指甲深深陷入司马玉龙的手臂,直到抓出几道血痕,才似乎找回了一丝实感。她埋首在他胸口,放声大哭:“我梦见……梦见好多血,孩子没了……天佑哥,我怕,我真的怕……”
这一哭,便是半个时辰。
殿外的丁五味听得揪心,正欲推门进去劝慰,却被黑豹一把拉住。黑豹摇了摇头,低声道:“让她哭出来吧。憋在心里,才是大忌。”
待白珊珊哭累了,终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司马玉龙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直到四肢麻木。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入殿内,白珊珊尚未睁眼,便听见外间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国主!今日早朝乃是议政大事,您已罢朝两日,若是再不去,朝野上下又要议论纷纷了!”这是老太傅的声音,苍老却固执。
“议论?”司马玉龙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那就让他们议去!王后受惊,胎像不稳,夜夜梦魇。这江山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连妻儿都护不住,本王要这江山何用?滚!”
殿外瞬间鸦雀无声。
白珊珊眼角湿润,心中既是甜蜜又是愧疚。她轻轻动了动,司马玉龙立刻察觉,低头看来,眼中的寒意瞬间化作似水柔情:“醒了?可是饿了?”
“天佑哥……”白珊珊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你去上朝吧,我没事了,有五味哥在呢。”
“不去。”司马玉龙斩钉截铁,端起旁边的参汤,舀了一勺吹凉,“本王哪里也不去,就守着你。这朝堂上的事,少本王一日塌不了天;可你若少本王一刻,本王这心便悬在半空。”
他就这样,硬是生生罢了三日朝。
这三日里,他亲自喂药、亲自布菜,甚至学着丁五味的样子,笨拙地为白珊珊按摩浮肿的小腿。每当白珊珊睡去,他便守在榻边,手里握着她的手,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那梦中的惨剧便成现实。
第三日深夜,白珊珊终于睡得安稳了些。司马玉龙见她呼吸绵长,才敢稍稍松一口气,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然而,常年行伍江湖的直觉让他猛然睁开双眼。
不对。
殿内的安神香味道不对。虽然极淡,但这香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引魂草”味道。此物无毒,却能致幻,加重梦魇。珊珊这几日噩梦连连,并非全因惊吓,而是有人日日在这香中做了手脚!
司马玉龙眼中杀机毕露,却未声张。他轻轻放下白珊珊的手,披衣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内殿与外殿的隔扇后。
片刻后,一个端着空香炉准备更换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低着头,动作熟练地往炉中添香。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一只如铁钳般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啊——”
尖叫声刚出口便被掐断。司马玉龙将她死死抵在墙上,声音低沉得令人毛骨悚然:“谁让你加的引魂草?”
小宫女吓得面如土色,拼命挣扎,却见国主双目赤红,宛如修罗。
“说!”司马玉龙加大了力道。
“是……是太后宫里的……刘嬷嬷……”小宫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说……说是为了安抚王后娘娘心神……给的安神香……”
司马玉龙手一松,小宫女瘫软在地。
刘嬷嬷。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自幼看着太后长大,说是太后的半条命也不为过。
“国主……”黑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窗外,显然早已候命。
司马玉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牵扯到母后。母后虽疼爱珊珊,但毕竟出身深宫,最重子嗣与朝局平衡。柳家虽倒,但柳家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莫非是母后被人蒙蔽,或是……有人借母后的手,来行这阴私之事?
“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司马玉龙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帝王的冷峻,“黑豹,备轿。”
“国主去哪?”
“慈宁宫。”司马玉龙目光幽深,“本王倒要看看,这后宫的天,究竟是谁在遮。”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
太后正靠在榻上听经,见司马玉龙深夜闯宫,且面色阴沉,不由得一惊:“龙儿?这么晚了,可是珊珊那边出了事?”
司马玉龙屏退左右,只留黑豹一人守在门口。他走到太后面前,并未行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太后,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包尚未燃尽的香灰。
“母后,这香,是您赐给珊珊的吗?”
太后一愣,看向那香灰,眉头微皱:“哀家听闻珊珊受惊难眠,便让刘嬷嬷配了些安神香送去。怎么了?可是这香有问题?”
“有问题,大有问题。”司马玉龙将香灰洒在案上,“这香里混了引魂草,珊珊这几日的梦魇,皆是拜此所赐。”
太后大惊失色,猛地站起:“不可能!刘嬷嬷是哀家的心腹,她断不会害皇孙!定是下面的人弄错了……”
“下面的人?”司马玉龙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黑豹押着那个小宫女走了进来。
小宫女一见太后,便如见了救星,哭喊着磕头:“太后娘娘饶命!是刘嬷嬷逼奴婢的!她说……她说王后娘娘若是一直受惊,胎气不稳,正好可以借此机会……”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她。刘嬷嬷从屏风后走出,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她“扑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却不是求饶,而是重重磕头。
“太后娘娘!老奴是为了您啊!那白珊珊出身江湖,如今又怀了龙种,若是生下皇子,日后这后宫便是她的天下!柳家虽然倒了,可朝中那些老臣都在看着呢!若这胎……若这胎没了,国主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纳妃,延续香火啊!”
“你……你这个老糊涂!”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嬷嬷的手不住颤抖,“哀家何时让你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哀家盼孙心切不假,却绝不容许用这种下作手段!”
“太后!”刘嬷嬷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您是心善,可这后宫吃人!老奴是怕您日后被那江湖女子架空啊!”
“够了!”
司马玉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烛火摇曳。他看着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痛心:“母后,这就是您教出来的奴才?在您身边久了,竟以为可以替您做主,替本王做主了?”
太后老泪纵横,颓然坐回榻上:“龙儿……哀家管教不严,治下不严……”
“刘嬷嬷,”司马玉龙转过身,背对太后,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杖毙。其家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国主饶命!太后娘娘饶命啊!”刘嬷嬷凄厉的惨叫声在慈宁宫回荡。
司马玉龙大步走出殿门,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黑豹默默跟在身后,低声道:“国主,太后那边……”
“让太医去给母后请脉,就说……本王怕母后受了惊吓。”司马玉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辉煌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还有,查。顺着刘嬷嬷这条线,查她私下与谁往来。本王不信,一个嬷嬷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皇嗣下手。”
“是。”
回到承恩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白珊珊依旧在熟睡,只是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梦中挣扎。司马玉龙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
“珊珊,”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哑,“这宫里太脏了。等孩子生下来,本王便带你走。去江南,去塞北,去天涯海角,再也不回这四方天。”
白珊珊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司马玉龙憔悴的面容,她心中一痛,反握住他的手:“天佑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在哪里,哪里便是家。”
司马玉龙看着她,眼眶微红。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睡吧。本王向你起誓,从今往后,这宫里再无一粒尘埃能惊扰你的梦。”1
窗外,晨光破晓,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但司马玉龙知道,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那隐藏在暗处,企图利用太后、谋害皇嗣的黑手,他一定会亲手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