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诚站在藏书楼的窗外,没有进去。
他每天都会来。不是来看崔瀺,是来听。听里面的动静——有没有翻书的声音,有没有写字的声音,有没有叹气的声音。今天他听到了翻书声,很规律,一页一页的,不急不慢。这说明崔瀺没有在闹情绪,他在读书。
崔诚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个闹情绪的孩子,你哄一哄,骂一骂,打一打,就好了。一个不闹情绪、安安静静读书、但就是不肯低头的人,你拿他怎么办?你打他,他受着。你骂他,他听着。你关他,他待着。他不反抗,不争辩,不抱怨。但他也不让步。他的让步比反抗更让人难受,因为他用沉默告诉你:我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崔诚站在窗外,风吹起他的白发。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布料。这是他不自在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回去。崔诚这辈子从来不认为自己错了。不是因为他不会犯错,而是因为他觉得“想自己是不是错了”这件事本身就没有用。错了又怎样?对了又怎样?日子还不是一样过?人活到他这个岁数,对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把日子过下去。
但这一次,那个念头按不住。
他想起崔瀺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崔瀺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跑,看见一只蝴蝶就追,追不上就站在那儿看,看得入迷。他当时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想的是: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他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
他没想到自己的孙子会变成一个“只信自己道理”的人。而且,这个“只信自己道理”的毛病,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是他逼崔瀺读书,逼崔瀺思考,逼崔瀺在每一个问题上都给出答案。他以为自己在培养一个天才,结果他培养出了一个——不信他的人。
崔诚闭上眼睛。
他听见藏书楼里翻书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页,一页,一页。像心跳一样规律,像钟摆一样不知疲倦。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一一一一一一
崔瀺知道他本就不应该一直关在这小小的四合院,他是要去这世间争一争的,去争关于他崔瀺的“理”
这几年崔瀺都在这藏书阁度过的,一日三餐都有专门的人送来但都被规定不能打扰崔瀺的学习,两个之间谁都没开口,崔诚每次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便离去了
几年过去了,崔瀺提出想见爷爷一面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崔诚不会接受。他已经预见到了结果,但还是要说。这种感觉像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墙,还要往上撞。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想外出游学
崔诚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不行。”
“为什么?”
“你还太小。”
“我十七了。”
“十七也是小。等你及冠之后再说。”
崔瀺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及冠之后再说”的意思不是“及冠之后就可以”,而是“现在别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祖父用“以后”来堵“现在”,这是他最常用的方法——不是拒绝,是拖延。拖延到你忘了,或者拖延到你不再问了。
“爷爷,”崔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稳了,“我在书上读了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是真是假,我需要亲眼去看一看。”
“亲眼去看?你以为游学是去玩吗?”崔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外面的世道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这个年纪出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所以我要出去学。不出去,永远都是井底之蛙。”
崔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说谁是井底之蛙?”
崔瀺没有退缩。他早就想过这一刻。他知道说出“井底之蛙”四个字会激怒祖父,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不想骗祖父。他想让祖父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我自己。”他看着祖父的眼睛,“我读了十七年的书,但除了崔府和宝瓶洲城,我没有去过任何地方。我就是井底之蛙。”
崔诚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堵在一起,出不来。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崔瀺的眼睛没有躲闪,崔诚的眼睛也没有移开。这是两个倔强的人之间的对视,谁也不肯先低头。
最后,崔诚先移开了目光。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把空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来。
“瀺儿。”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