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莲意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主动找萧远山,刘管事就先下手为强了。
这位在萧家盘踞了十五年的老狐狸,前脚从她书房出去,后脚就亲自去了萧远山的书房。
不是认错。
是诉苦。
“老爷,大小姐她不懂这些,账目上的事,不是她一个闺阁小姐能看明白的。老奴在萧家十五年,从不敢有半点私心。大小姐这般冤枉老奴,老奴实在是……”
刘管事说这话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萧远山则在练字。
他写了一辈子字,颜筋柳骨,一笔一划都透着方正。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方正,规矩,一辈子没出过格。
可这个女儿,最近越来越出格了。
先是莫名其妙传出石女的名声,好好的一桩婚事黄了,现在又心血来潮念及亡妻的嫁妆来。
他虽心疼女儿,可更心疼的是萧家失去的这棵大树。
三公子慕凌辰。
想到这个名字,萧远山手里的笔顿了顿。
除开不受圣眷,论能力、论手腕,都在其他皇子之上。跟这样的人家结亲,是萧家保住地位的关键。
他去年答应这桩婚事,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
因为这门亲事,是他拿女儿的终身换来的。
当时。
萧莲意的哥哥萧延,在军中握有兵权,手握北境三万精兵。这是萧家的底气,也是萧家的隐患。功高震主,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当今君上慕舒,表面对萧家恩宠有加,可萧远山在官场沉浮几十年,怎会看不懂那些笑脸背后的深意?
所以萧延主动交出兵权的时候,萧远山没有拦。
可交了兵权,萧家还剩什么?
书香门第的名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君上倒是给了恩典,赐了金银田宅,但那是表面功夫。真正的意思是——你们萧家识相,朕也不会赶尽杀绝。可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没有爪子的老虎了。
萧远山不甘心。
他这把年纪了,仕途上已经没有多少奔头。萧延交出兵权后,在朝中挂了个闲职,有职无权。萧乾醉心医术,指望不上。
他能靠什么保住萧家?
靠联姻。
正好三公子府那边本就因快到了适婚年纪,递了话过来,有意结亲。萧远山是被眼前局势弄得压力频频,几乎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他知道三公子要什么——萧家的名望、萧家的底蕴、萧家在文官系统中的影响力。而萧家要的是三公子的庇护,是将来他登基之后萧家的荣华富贵。
一桩交易,各取所需。
至于萧莲意愿不愿意?他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问了,萧莲意会说“女儿听父亲的安排”——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说的,从没让他操过心。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所以他选择不去想。
反正女儿嫁进皇家,也不算委屈。三公子慕凌辰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
他这样安慰自己,一直安慰到石女的消息传出来。
退婚那天,萧远山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他想了很多。
想萧延交出兵权时君上说的那句话——“萧卿放心,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当时他觉得是恩典,现在想想,那语气里的敲打意味,他怎么会听不出来?
想三公子府递来结亲意向时,君上那意味深长的一笑。
想这一切串联起来——
君上从一开始,就在等萧家上钩。
萧延交兵权,是第一步。萧家跟三公子结亲,是第二步。只要萧家跟三公子绑在一起,就等于把萧家的未来押在了三公子身上。而三公子能不能登基,是君上一句话的事。
换句话说,萧家的生死,从此捏在君上手里。
而他,亲手把女儿推进了这个局。
萧远山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那天后,他对萧莲意的态度就变了。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心虚,总之,他开始回避跟女儿单独相处。萧莲意说什么,他都说好。不是因为他认同,是因为他不敢面对。
可现在,他不能回避了。
因为刘管事跪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爷,大小姐她不懂这些——”
“她不懂?”萧远山放下笔,看着刘管事,“那你说说,她查出来的那些账,是真是假?”
刘管事一噎。
“茶业损耗从三百两涨到八百两,布匹运输遗失一年比一年多,典当行三家关了两家——这些,是大小姐不懂,还是你刘德茂做得太明白?”
萧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他在朝堂上跟人斗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刘德茂那点小九九,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后宅的事,他一向交予妻子。可妻子亡故后,续弦又对这些事不得章法,故这几年越发不管事,底下的人自然就乱了。
但现在,萧莲意动了。
他就不能再装看不见。
“去,把大小姐请来。”
萧莲意来得很快。
她换了一身衣裳,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多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看着端庄大方,无可挑剔。进门先行礼,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父亲。”
萧远山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还是那张脸,眉眼精致,笑容得体,可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的萧莲意,眼睛里是乖巧、是温顺、是“父亲说什么我都听”的柔顺。可现在的萧莲意,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叛逆,不是不服,而是……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坐。”萧远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莲意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大家闺秀坐姿。可她的眼神,却不像一个闺阁小姐该有的。
那眼神,像一个久居高位的人,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萧远山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压下这种感觉,开门见山:“刘德茂来找我了。”
“女儿知道。”萧莲意没有装傻,也没有慌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若不来,女儿反倒奇怪。”
“你动了账房的人。”
“女儿查了账房的账。”
“萧家的账,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查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换作以前,萧莲意会低头认错,说“女儿逾矩了”。可今天她没有。
她抬起头,直视萧远山的眼睛。
“父亲,萧家的账,如果连女儿都不查,还有谁来查?”
萧远山一窒。
“刘德茂是您的人,女儿知道。可正因为他是您的人,女儿才更要查。”
萧莲意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萧远山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父亲想想,刘德茂在萧家做了十五年的账房管事,这十五年里,萧家的铺子从五十几家变成了三十几家,田地从八千亩变成了五千亩。这些‘变少’的产业,去了哪里?是真的经营不善,还是被人搬空了?”
萧远山皱眉:“你是说刘德茂……”
“女儿不是说他一个人。”萧莲意摇头,“女儿是说,萧家的根烂了。刘德茂只是其中一条虫。女儿动他,不是因为针对他,是因为——再不动,萧家就真的完了。”
一盆冷水,就这么兜头浇到萧远山头上。
萧家就真的完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萧家快完了,就等于承认他萧远山无能——保不住祖宗基业,保不住儿子前程,连女儿都差点卖出去。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萧莲意等的就是这句话。
“刘德茂,女儿不会动他。他是您的人,女儿给他留面子。三天之内把亏空补上,这事就算过去了。”
“补不上呢?”
“补不上,说明他不是贪,是无能。”萧莲意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可话里的锋芒一点都没藏,“无能的人,留在账房也是害人。到时候不用女儿说,父亲自己也会换人,对不对?”
萧远山被这句话堵得没话说。
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厉害了。
明着是给刘德茂留面子,暗着是把球踢给了他——如果刘德茂补不上亏空,那不是我萧莲意要动你的人,是他自己无能,你萧远山自己看着办。
可萧远山也不是吃素的。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让萧莲意心里一紧的话。
“意儿,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事?”
萧莲意面不改色:“女儿每日读书绣花,能做什么事?”
“那石女的事——”
“父亲,”萧莲意打断他,语气依旧温柔,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女儿不想谈这件事。”
萧远山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一个被谣言中伤的女子的愤怒。
那是一个猎人布下陷阱之后,猎物踩进去时的……满意。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这个女儿,他从来不了解。
“罢了。”萧远山放下茶盏,语气疲惫,“刘德茂的事,你看着办吧。”
萧莲意起身行礼:“女儿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远山忽然叫住她。
“意儿。”
“父亲还有什么事?”
萧远山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别让你母亲担心。”
萧莲意顿了顿,没有回头。
“女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