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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协理六宫

凤华宫词

腊月十五,天寒地冻。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温暖如春。皇后秦晚晴靠在软榻上,腹部已经微微隆起,身上盖着一件狐裘,面色比前几个月红润了些,但眼底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

沈清漪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等着皇后开口。

“容嫔,你来坤宁宫帮本宫处理宫务,也有一个多月了。”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本宫观察了你很久,你做事细心、公正、不偏不倚,本宫很满意。”

沈清漪放下茶杯,微微欠身。“娘娘过奖了。臣妾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皇后笑了笑,“在这座宫里,能尽本分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想的不是尽本分,是怎么多得一些、多占一些、多抢一些。你能守住本分,很难得。”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皇后抚着腹部,沉默了片刻。“本宫的身子越来越重了,太医说要静养,不能操劳。宫务不能没人管,德妃性子急,做事毛躁,本宫不放心;淑妃倒是细心,但她……本宫更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沈清漪心中一动——皇后这话,是要把宫务正式交给她了。

“娘娘,臣妾位份低微,只怕难以服众。”沈清漪推辞。

“位份不是问题。”皇后摆了摆手,“本宫让你协理六宫,不是让你以嫔位的身份去压人,是以本宫的名义去办事。你代表的是本宫,谁敢不服?”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娘娘既然信任臣妾,臣妾不敢推辞。但臣妾有一个请求。”

“说。”

“臣妾年幼资浅,对宫务还不够熟悉。请娘娘允许臣妾在做重要决定之前,先向娘娘请示。臣妾不敢擅自做主。”

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满意。“你倒是谨慎。行,本宫答应你。重要的事你来问本宫,琐碎的事你自己处理。”

“谢娘娘。”沈清漪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第二天一早,翠屏带着沈清漪去了坤宁宫的后殿——那里是皇后处理宫务的地方。

房间不大,但堆满了账本和文书。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厚厚的账簿,上面贴着标签——“承安元年”“承安二年”“承安三年”。桌上还散落着一些未批完的折子,墨迹已干,显然搁置了好些日子。

“容嫔娘娘,这些都是各宫的账目和折子。”翠屏指着那排架子,“皇后娘娘说,从今天起,这些东西都交给您处理。”

沈清漪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账簿翻看。承安三年的账目,记录着各宫每月的用度——银两、布匹、炭火、食材、药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沈清漪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数字对不上。

永寿宫十一月领了炭火二百斤,但淑妃的位份每月只有一百五十斤的例。多出来的五十斤去了哪里?账目上没有说明。承乾宫十月领了缎子十匹,但德妃的位份每月只有六匹。多出来的四匹也没有说明。还有几个贵人、常在、答应,她们的用度也有不同程度的超支。

“翠屏,这些超支的部分,皇后娘娘知道吗?”沈清漪指着账本上的数字问。

翠屏看了一眼,面色不变。“知道。皇后娘娘说,有些宫的用度不够,临时增加的。都有记录,娘娘可以查。”

沈清漪没有追问,合上账本放回架子上。但她心中已经起了疑——临时增加的用度,应该有皇后手谕或口头批准。她翻遍了账本,没有看到任何批注。

沈清漪接手宫务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账,而是立规矩。

她召集各宫的管事嬷嬷和太监到坤宁宫后殿开会。这是她第一次以“协理”的身份面对众人,她知道这一炮必须打响。打响了,以后的路就好走;打不响,以后谁都敢在她头上动土。

“各位嬷嬷、公公,从今天起,皇后娘娘将宫务暂交我协理。”沈清漪坐在主位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不是来改革、不是来立威的,我只是想替皇后娘娘分忧,把该做的事做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该做的事做好,不该做的事不做。做好了的,我会记着;做不好的,我也会记着。”

殿中安静了片刻,一个嬷嬷站了出来。她是德妃宫里的管事嬷嬷,姓周,四十多岁,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是德妃的心腹。

“容嫔娘娘,老奴斗胆问一句,您说的‘做好了的’和‘做不好的’,怎么界定?谁来界定?”周嬷嬷的语气不卑不亢,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沈清漪看着她,微微一笑。“周嬷嬷问得好。做好了的,就是按时按量完成分内之事,不出差错、不添麻烦。做不好的,就是偷懒耍滑、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她顿了顿,“至于谁来界定,自然是我。如果周嬷嬷觉得我不公正,可以去皇后娘娘那里告我。”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退了回去。

沈清漪站起来,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位份低、资历浅,不配坐这个位子。但位子不是我要的,是皇后娘娘给的。我坐在这里,代表的是皇后娘娘。谁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給皇后娘娘面子。各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殿中鸦雀无声。沈清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她的一番话就服她,但她也不需要他们服——她只需要他们怕。怕皇后,怕得罪皇后的人。只要这个“怕”在,她就能坐稳这个位子。

青萝跟在她后面,小声说:“娘娘,您刚才好威风。”

沈清漪苦笑。“威风?不是威风,是狐假虎威。我是狐狸,皇后是老虎。老虎不在,狐狸就得装得像一点,不然会被狼吃掉。”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开完会的当天下午,沈清漪开始认真查账。她知道账本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近三年的账本翻了一遍。越翻心越惊——承安元年,宫中用度超出预算三千两;承安二年,超出五千两;承安三年,才过了不到一年,已经超出六千两。这些超支的部分,大部分没有说明去向。账目上只写了“临时用度”四个字,谁批准的、用在什么地方了、有没有结余,一概没有。

沈清漪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皇后把宫务交给她时说的话——“你做事细心、公正、不偏不倚,本宫很满意。”皇后早就知道账目有问题,把这些账本交给她,不是让她查,而是让她背。

她查出来了,皇后会说她用心;她查不出来,皇后会说她无能;她查出来但不说,皇后会说她包庇。横竖都是错。这是皇后给她挖的坑。

“娘娘,您怎么了?”青萝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见她脸色不好,担心地问。

“没事。”沈清漪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让我协理六宫。她明知道账目有问题,为什么不自己处理?为什么要交给我?”

青萝愣住了。“娘娘,您是说皇后娘娘在试探您?”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梅花。红色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想起母亲册子上的一句话——“上司交给你的任务,不一定是让你完成,也可能是让你犯错。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是活该。所以,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想上司为什么要你做。”

她放下茶杯,重新翻开账本。皇后让她协理六宫,把账目交给她,不是让她查账的,是让她站队。如果她查出了亏空,上报给皇后,皇后会问她:“这些亏空是怎么回事?”她如果说是皇后管账不善,就是打皇后的脸;如果说是前任协理的问题,前任协理在皇后之前,还是打皇后的脸。横竖都是她不对。如果她不查亏空,只是维持现状,皇后会问她:“账目有问题你为什么不查?”她如果说没发现,就是无能;如果说发现了但不敢查,就是胆小。还是不对。

怎么都不对。

沈清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必须找到一个既不得罪皇后,又能把事情处理好的办法。

当天傍晚,王明来麟趾宫给沈清漪请平安脉。号完脉,他写了一张方子,趁青萝去抓药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

“娘娘,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明犹豫了一下。“娘娘最近在查各宫的账目?”

沈清漪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太医院最近也被查了。赵太医走后,太医院的账目被重新核查了一遍。臣发现一件事——太医院近三年的药材采购账目,跟各宫的实际领用对不上。差额不小。”

沈清漪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差额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臣查了一下,发现一个规律——差额最大的年份,是承安二年。承安二年,皇后娘娘刚入宫第二年,正是她开始协理六宫的时候。”

沈清漪的手猛地停住了。皇后刚入宫第二年就开始协理六宫?她那时候还只是个贵人,怎么协理?不对。皇后入宫就是皇后,不是贵人。但她入宫时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协理六宫的是太后。承安二年,太后把宫务交给皇后,皇后开始正式掌管后宫。也就是从那时起,账目开始出现亏空。

“王太医,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沈清漪问。

“臣没有告诉任何人。”王明压低声音,“臣只告诉娘娘。”

沈清漪看着他。“你做得很好。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也不要再查了。”

王明一怔。“娘娘不查了?”

“不查了。”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皇后不会感谢我,反而会觉得我在挖她的底。皇上不会奖励我,反而会觉得我在挑事。太后不会帮我,反而会觉得我不懂事。”

王明沉默了。“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维持现状。账目有问题,但皇后不想让我查出来,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问题。我查出来了,就是跟她作对。我不查,她反而放心。所以,我不查。但我也不背锅。”

王明不明白。“娘娘的意思是……”

“我会把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超支都注明‘待皇后娘娘批示’。皇后问起来,我就说账目太乱,我不敢擅自做主,请娘娘定夺。这样一来,我没有包庇,也没有查办,只是做事谨慎。皇后挑不出我的毛病。”

王明点了点头。“娘娘高明。”

沈清漪接手宫务的消息,不出意外地传到了德妃耳朵里。她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句话:“协理六宫?她也配?”

丫鬟小心地问:“娘娘,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德妃冷笑,“皇后让她协理,本宫要是去闹,就是跟皇后过不去。本宫没那么蠢。”

丫鬟不敢再问,德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容嫔协理六宫,皇后信任她,皇上宠她,太后也对她另眼相看。她一个小小的嫔,凭什么?德妃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容嫔越得意,就越容易犯错。她等着容嫔犯错的那一天。

淑妃听到消息时,正在永寿宫的书房里练字。她写的是“静观其变”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秋月站在一旁,忍不住问:“娘娘,容嫔协理六宫,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淑妃头也不抬。

“万一她把宫务理顺了,皇后更信任她……”

“那就让她理。”淑妃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她理得越好,皇后越信任她,她就越危险。”

秋月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皇后不会永远信任她。”淑妃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皇后这个人,只信任死人。活人她谁都不信,包括容嫔。容嫔帮皇后做事,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是活该。等皇后不需要她了,就会一脚把她踢开。”

她顿了顿,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所以,本宫不急。本宫等着。”

寿康宫里,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孙嬷嬷站在一旁,把各宫的消息一一汇报。说到沈清漪协理六宫时,太后睁开了眼睛。

“容嫔协理六宫?皇后倒是会用人。”

“太后,您不担心?”孙嬷嬷问。

“担心什么?担心容嫔权力太大?”太后捻着佛珠,“她一个嫔,能有多大权力?协理的名头都没挂,只是替皇后跑腿。皇后随时可以收回这个权力。容嫔心里清楚,所以她不会越界。”

孙嬷嬷点头。“太后说得是。”

太后闭上眼睛。“不过,账目的事……”

孙嬷嬷一愣。“太后知道账目的事?”

“哀家什么都知道。”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皇后管了三年宫务,账目乱成一团。她不敢让哀家查,也不敢让皇上查,所以找个替罪羊——容嫔。容嫔查出来了,是她的错;容嫔查不出来,也是她的错。横竖都是错。”

“那太后不管?”

太后沉默了片刻。“先不管。让容嫔自己想办法。她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那也不配在哀家面前求情了。”

孙嬷嬷不敢再问了。

沈清漪在麟趾宫的书房里坐到深夜。

桌上摊着十几本账目,每一本都用纸条做了标记。她没有查亏空,但她把每一笔超支都整理了出来——时间、金额、经手人、备注,清清楚楚。她没有下结论,只是把问题摆在那里。皇后问起来,她就把这些整理好的材料呈上去,说:“账目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臣妾不敢擅自做主,请娘娘定夺。”皇后的反应只有三种可能——要么自己处理,要么让沈清漪处理,要么不了了之。沈清漪赌她会选择不了了之。因为皇后自己就是那个“不清楚”的来源,她不会让自己难堪。

“娘娘,该歇息了。”青萝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沈清漪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把这些账本收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月光冷冷清清地照在雪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协理六宫,是机会也是陷阱。她要做的不是跳进去,而是绕着走。在这座宫里,活得久的不是最聪明的人,是最能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