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天还没亮,沈清漪就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了。
她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中衣,双手死死攥着被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青萝听到动静慌忙跑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娘娘!您怎么了?”
“肚子……疼……”沈清漪咬着牙挤出几个字,额头的汗珠滚进眼睛里,刺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青萝手忙脚乱地去叫方嬷嬷。方嬷嬷跑进来一看,脸色也变了,一边吩咐小太监去请太医,一边让翠儿去烧热水。整个棠梨宫乱成一团。
沈清漪躺在床上,疼得几乎要晕过去。但她的意识还很清醒——这疼痛来得太突然、太剧烈了。不是吃坏肚子的那种疼,是一种从深处翻涌上来的、绞着肠子的疼。她昨晚吃的什么?晚膳是御膳房送的四菜一汤,青萝试过毒,没问题。后来又喝了一碗方嬷嬷端来的银耳羹——那也是青萝试过的。都没有问题。可这疼痛是怎么来的?
“青萝……昨晚的银耳羹,还有剩的吗?”她艰难地问。
“有,还剩下半碗。”青萝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收好……别倒……”沈清漪说完这句话,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太医院时,当值的几个太医都慌了。容嫔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她要是出了事,整个太医院都要遭殃。
“我去。”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众人回头,看到太医王明正不紧不慢地整理药箱。王明今年四十出头,在太医院待了十几年,医术精湛但为人低调,不站队、不结党,跟谁都不远不近。宫里的人都知道他医术好,但都不怎么用他,因为他不肯替人作假、不肯替人害人。
“王太医,容嫔娘娘的病来得突然,你一个人去行吗?”掌院有些担心。
“行不行,看了才知道。”王明背上药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赶到棠梨宫时,沈清漪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热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但她的眼神很清醒,看到王明进来时微微点了点头。
“臣王明,叩见容嫔娘娘。”王明跪下磕头。
“王太医不必多礼,请起。”沈清漪的声音很虚弱,但咬字清晰,“我这病来得很突然,麻烦王太医仔细看看。”
王明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没有急着问诊,而是先观察了沈清漪的脸色、舌苔、眼白,然后坐下来号脉。他的手指搭在沈清漪的手腕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沈清漪也在观察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稳,手指修长而有力,号脉的手势极其标准,一丝不苟。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在医术上下过苦功夫的人,不是靠着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混日子。
号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王明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娘娘,您今天吃过什么?”
沈清漪把从早到晚吃的东西一一说了。王明听完,又问:“这些东西,都是谁经手的?”
“都是臣妾的贴身丫鬟青萝经手的。她每次都用银针试过毒,没有问题。”
王明沉默了片刻,又问:“娘娘昨晚喝的银耳羹,还有剩的吗?”
“有。”沈清漪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连忙去把那半碗银耳羹端了过来。王明接过碗,先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气味,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探进碗中。银针没有变色。他没有停手,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碗里。液体和银耳羹混合的瞬间,碗中冒出了几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王明的脸色变了。
“娘娘,您被人下毒了。”
殿中一片死寂。青萝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方嬷嬷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沈清漪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一个。她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是看着王明问:“什么毒?”
“不是毒,是药。”王明放下碗,“红花。剂量不大,混在银耳羹里看不出来,银针也试不出来。但长期服用会引起腹痛、经期不调,严重的话会导致不孕。”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方嬷嬷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有摔倒。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下毒的人:“王太医,你能确定这碗银耳羹里有红花?”
“能确定。”王明指着碗中那几丝若有若无的白烟,“这是臣自己配的药水,专门用来检测红花、麝香这类东西。银针试不出来的,它都能试出来。”
沈清漪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王太医,你随身带着这种药水,看来你早就知道宫里有人用这些手段。”
王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臣在太医院十几年,见过不少事。有备无患。”
沈清漪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王明:“王太医,今天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王明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下毒的人,我自己会查。这件事闹大了,只会打草惊蛇。”沈清漪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我是吃坏了肚子,开了药就好了。不要说红花的事。”
王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
王明开了方子,青萝去抓药煎药。殿中只剩下沈清漪和王明两个人。
“王太医,你在太医院多少年了?”沈清漪问。
“十五年了。”王明收拾着药箱。
“十五年,那你怎么还是个七品太医?”
王明的手微微一顿。“臣不善钻营。”
沈清漪笑了,不深不浅地笑了。“不善钻营,是不想钻营吧?你医术这么好,如果想往上爬,早就爬上去了。你不爬,是因为你不想跟那些人搅在一起。”
王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整理药箱。
“王太医,你替谁看过病?”沈清漪又问。
“各宫都去过。”
“皇后呢?”
“去过。”
“德妃呢?”
“去过。”
“淑妃、贤妃呢?”
“都去过。”
“那你替她们看病的时候,有没有人让你做过不该做的事?”
王明的手彻底停了,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目光中带着警惕。“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漪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直视着他。“我的意思是,你是一个正直的人。正直的人在宫里不容易,因为宫里有太多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不想掺和,但你不掺和,就会被人排挤。你被排挤了十五年,从二十多岁熬到四十多岁,还是一个七品太医。你不觉得不值吗?”
王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觉得不值。年轻时一腔热血,以为凭医术就能在太医院立足,可现实告诉他——太医院不看医术,看关系。谁跟某某妃嫔关系好,谁就能升得快;谁不肯替人做假,谁就会被冷落。他不想昧着良心做事,所以十五年原地踏步。
“王太医。”沈清漪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需要一个太医。不是那种只会开平安方的太医,是一个医术好、人品好、信得过的太医。我觉得你合适。”
王明看着她,目光复杂。“娘娘,您是第一个跟臣说这种话的人。”
“我不逼你。你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来找我。想不好也没关系,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沈清漪靠在床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累了,你回去吧。”
王明站起来,行了一礼,背着药箱走了。走出棠梨宫的大门,秋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海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王明一直在犹豫。
他每天照常去太医院当值,照常去各宫请平安脉,照常回到自己的值房看书。但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他在想沈清漪说的那些话——“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太医。”“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你不觉得不值吗?”
值得吗?他年轻时也想过出人头地,但现实告诉他,在太医院出人头地不靠医术,靠站队。他不愿意站队,所以一直原地踏步。如今容嫔主动伸出了橄榄枝,他要不要接?
接了,就是容嫔的人。以后皇后、德妃、淑妃、贤妃找他看病,他还能保持中立吗?不能。他是容嫔的人,就必须替容嫔做事。万一容嫔让他害人呢?他做得到吗?做不到。但如果做不到,容嫔还会信任他吗?
王明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沈清漪说“我不逼你”时的表情——平静、坦然、不卑不亢。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她确实不逼他,给了他选择的自由。但恰恰是这份自由让他更加犹豫。
不等王明想好,沈清漪又出事了。
十月二十五,沈清漪午睡起来,发现手臂上起了一片红疹。痒得钻心,抓了之后红肿一片。青萝吓坏了,连忙去请王明。王明赶到棠梨宫,检查了沈清漪的饮食、衣物、被褥,最后在她的枕芯里发现了几片干枯的叶子。
“这是什么?”沈清漪问。
“漆树叶。”王明的脸色很难看,“漆树的叶子晒干后磨成粉,混在枕芯里,人睡着后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内,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轻则起红疹,重则溃烂、发烧、甚至丧命。”
青萝捂住了嘴。“这……这是谁干的?”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几片干枯的叶子出神。上一次是红花的银耳羹,这一次是漆树叶的枕芯。下毒的人不敢一次毒死她,用这种慢性的手段一点点摧毁她的身体。这个人不急,很有耐心,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王太医,这些东西能查出是谁放的吗?”她问。
王明摇头。“漆树叶到处都是,御花园里就有。谁都可以摘,谁都可以晒干,谁都可以磨成粉。查不出来的。”
沈清漪点点头。“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声张。”
青萝急了。“娘娘!第一次是红花,第二次是漆树叶,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您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要算了。”沈清漪看着她,“但也不能打草惊蛇。下毒的人正等着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不能让她如愿。”
王明开了药,叮嘱青萝把沈清漪的被褥、枕芯全部换过。他收拾药箱的时候,沈清漪忽然开口了。
“王太医,你认识太医院的赵太医吗?”
王明一愣。“认识。他是德妃的人。”
“如果我让你帮我盯着赵太医,他开了什么方子、拿了什么药、这些药被送到了哪个宫,你能做到吗?”
王明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萝以为他睡着了。他看着沈清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算计。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种坦荡——她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臣能做到。”王明说。
沈清漪看着他。“你答应了?”
“臣答应了。”王明跪下磕头,“从今天起,臣就是娘娘的人。”
王明答应效忠沈清漪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宫里的所有药材都检查了一遍。
当归、党参、黄芪、枸杞、红枣……每一样都查。红花、麝香、朱砂、雄黄……每一样都不放过。他发现棠梨宫的药材库里少了一味药——红花的对头,藏红花。青萝记得清清楚楚,月初内务府送来过一小包藏红花,还没用过。但王明翻遍了整个药库,找不到那包藏红花。
“娘娘,有人从您宫里偷走了藏红花。”王明说。
沈清漪想了想。“藏红花能做什么?”
“藏红花活血化瘀,孕妇禁用。但它的外形和红花很像,不懂药的人分不清。如果有人想害您,在您的药里放红花,结果误放了藏红花,那不但害不了您,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沈清漪眼睛一亮。“所以,如果有人想害我,她需要先从我宫里偷一些药材,混在自己准备的药里,让人查不出来?”
“有这个可能。”王明说,“娘娘,您把宫里所有药材的清单给我一份,我定期来核对。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一看就知道。”
沈清漪点点头。
王明走后,青萝小声问:“娘娘,您觉得王太医可靠吗?”
沈清漪想了想。“他答应当我的人,是因为他觉得我不是坏人。但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看错了,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让他效忠我,而是让他相信我没有看错。”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明回到太医院的值房,关上门,坐在桌前发呆。他从医二十年,从来不肯替人做违背良心的事,皇后要他帮忙伪造脉案,他拒绝了;德妃要他给淑妃下慢性毒药,他拒绝了;贤妃要他谎报病情以逃避请安,他也拒绝了。一次次拒绝,一次次被冷落,他从太医院最有前途的年轻太医,变成了一个四十二岁还原地踏步的老太医。
他不后悔。但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这样选。容嫔跟那些人不一样,她不让他害人,只让他自保。自保不是害人,是活着。
王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沈清漪那双坦荡的眼睛又浮现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想赌一把——赌自己不会看错人。
三天后,王明送来了第一份情报。
“赵太医最近从太医院拿了不少红花。”他压低声音,“名义上是给各宫调配药材,但我查了记录,那些红花的总量,比他报上去的多出一倍。”
沈清漪心中一震。“多出的一倍去了哪里?”
“不知道。”王明摇头,“但红花这东西,宫里管得很严。赵太医敢多拿一倍,背后一定有人。”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能查到是谁吗?”
“臣试试看。赵太医嘴很严,跟他硬碰硬不行,得慢慢来。”王明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皇后最近让太医院配了一种安神茶,说是自己喝。但我看配方里有几味药,不像是安神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让人昏昏沉沉的。喝了这种茶,人不会生病,但会整天没精神、犯困、注意力不集中。长期喝,人会变得迟钝、健忘。”
沈清漪的手微微攥紧了扶手。皇后,安神茶,让人迟钝健忘。如果她喝了这种茶,变得迟钝健忘,皇上还会喜欢她吗?太后还会夸她吗?不会。他们会觉得她“变了”“不行了”“担不起容嫔这个位份”,然后慢慢地疏远她、遗忘她。
“王太医。”沈清漪的声音很轻,“那安神茶的配方,你能弄到吗?”
王明犹豫了一下。“臣试试。”
十月二十九,沈清漪坐在窗前,手中捧着王明送来的那包“安神茶”的配方。她看了很久,然后将它烧掉。火苗舔舐着纸面,将那些药名一口一口地吞没。
青萝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娘娘,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沈清漪说。
“谁?”
“王太医。”
青萝把茶放在桌上。“王太医人不错,老实、本分、医术好。”
沈清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只是这些。他是我在这座宫里第一个不靠利益拉拢的人。刘才人、孙贵人、王德、小顺子,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好处。王太医不是。他跟着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对的。”
青萝想了想,问了一个沈清漪自己也想过的问题:“那如果有一天他觉得您错了呢?”
沈清漪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冬天的脚步已经近了。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青萝的话:“那我就努力让自己永远不要错。”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王明背着药箱从宫道上走过,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像一根细长的线,将他和棠梨宫连在一起。
那根线很细,但很结实。它连着的,不只是太医和容嫔,更是一个人的信任和另一个人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