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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暗潮汹涌

凤华宫词

中秋宫宴过去三天,后宫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人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太监们走路比平时更轻,说话比平时更低声,连扫地都怕扫出动静来。妃嫔们见面时的笑容比平时更僵硬,寒暄比平时更简短,各自心里都揣着一本账,却谁也不肯先翻开。

沈清漪每日照常去坤宁宫请安,照常坐在自己的位次上,照常低着头不说话。但她的耳朵没有闲着——她在听。听皇后说话的语气,听淑妃接话的快慢,听贤妃咳嗽的轻重,听其他妃嫔议论的口风。每一个人都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些信息,这些信息单独看没什么,串在一起就是一盘棋。

九月二十二,请安结束后,皇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妃嫔们散去,而是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都先别走。本宫有几句话要说。”皇后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殿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沈清漪心中一凛——皇后很少在请安后留人。留人,说明有事。有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皇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德妃的空位扫到淑妃,从淑妃扫到贤妃,从贤妃扫到沈清漪,最后落在窗外的天空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最近宫里不太平。先是德妃的宫女犯了事,又是贤妃在宫宴上失仪。本宫身为皇后,有责任整顿后宫的风气。”

沈清漪低着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但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宫规就是宫规,谁也不能违反。”皇后加重了语气,“本宫不管你是谁、什么位份、娘家是谁,在宫里就要守宫里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人,本宫不会轻饶。”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听,所有人都在揣摩——皇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说给贤妃?贤妃在宫宴上失仪,太后已经当面斥责过了,皇后再提,是补刀还是敲打?说给德妃?德妃还在禁足,皇后提她,是警告还是提醒?

沈清漪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皇后不会明着针对她,但会用各种方式敲打她——“不管你是谁、什么位份、娘家是谁”,这句话几乎是明说:沈清漪,你别以为你得宠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爹只是个三品巡抚,你在本宫眼里什么都不是。

“好了,散了吧。”皇后端起茶杯。

妃嫔们纷纷站起来行礼,鱼贯而出。

沈清漪走在最后面,刚走出坤宁宫,淑妃从后面追了上来。“容嫔妹妹,等一下。”

沈清漪停下脚步,转身行礼。“淑妃娘娘。”

淑妃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没听出来?皇后今天那番话,是说给你听的。”

沈清漪微微一笑。“臣妾位份低微,皇后娘娘怎么会特意说给臣妾听?”

“你少跟我装。”淑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在宫宴上出尽了风头,皇上赏了你玉如意,贤妃被你弄得灰头土脸。皇后能不急吗?她是在告诉你——你还没到可以嚣张的时候。”

沈清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淑妃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小心点,我听说皇后准备对你下手。”

沈清漪心中一震。“下手?”

“具体怎么下我不知道。”淑妃摇摇头,“但她在宫里待了三年,眼线遍布六宫。她想动一个人,有的是办法。你最近别出风头了,低调些。”

沈清漪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提醒。”

淑妃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留下沈清漪一个人站在秋风里。

青萝走过来,小声问:“娘娘,淑妃娘娘跟您说了什么?”

“回去再说。”沈清漪加快脚步,往棠梨宫走去。

秋风萧瑟,吹起她的裙角。她的后背有些发凉——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淑妃的话。皇后要对她下手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九月二十五,德妃禁足期满。承乾宫的大门重新打开了,德妃慕容雪从里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德妃被禁足三个月会憔悴许多,但她走出来的时候,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萎靡。她穿着一身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剑,整个人英气逼人,像是刚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军。

“德妃娘娘出来了。”青萝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

沈清漪正在修剪那盆白海棠,手中的剪子没有停。“嗯,知道了。”

“听说德妃娘娘一出来就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了。”青萝压低声音,“态度很恭敬,跟以前判若两人。”

沈清漪放下剪子,转过身看着她。“恭敬?”

“恭敬。特别恭敬。跪下磕头,口口声声说‘臣妾知错’‘臣妾以后一定守规矩’。皇后都说她变了。”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

“她没变。她只是学聪明了。”

青萝不解。“学聪明了?”

“她以前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谁都能看出她在想什么。现在她学会了藏。藏起来的恨,比露出来的恨更可怕。”沈清漪拿起帕子擦手,“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加小心。”

第二天请安,沈清漪见到了“崭新”的德妃。

德妃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端坐在皇后下手,面带微笑。那笑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看向沈清漪的时候甚至还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但沈清漪看到了她眼中的东西——恨意。德妃的眼睛是藏不住东西的。那笑容下面的恨意,比禁足前更深、更浓、更冷。

请安结束后,淑妃约沈清漪去御花园散步。十月里的御花园,桂花已经谢了,菊花还在开。金灿灿的菊花铺了一地,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淑妃走在前面,沈清漪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花径慢慢走着。秋月、青萝跟在远处,确保她们的对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

“德妃出来了。”淑妃开口了。

“臣妾看到了。”沈清漪说。

“你觉得她变了没有?”

沈清漪想了想。“表面变了,骨子里没变。”

淑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看人很准。德妃表面恭顺,心里憋着火。她不敢冲皇后发火,也不敢冲太后发火,她只能冲你发。”

“臣妾知道。”

“你不怕?”

“怕。”沈清漪说,“怕也没用。”

淑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知道皇后为什么突然要对付你吗?”

沈清漪摇头。“臣妾不知道。臣妾一直很小心,没有得罪皇后娘娘。”

“你没有得罪她,但你的存在就是得罪她。”淑妃继续往前走,“皇后做了三年皇后,皇上对她不冷不热,太后对她客气但不算亲近。她最怕什么?最怕有人取代她。你入宫不到半年,从贵人升到嫔,皇上连召你三日,太后夸你‘心中有丘壑’。你觉得皇后能放心吗?”

沈清漪没有说话。

“她要对付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太优秀了。”淑妃叹了一口气,“优秀不是错,但在这座宫里,优秀就是原罪。”

两人走到凉亭里坐下。秋月端上茶来,淑妃倒了两杯,推给沈清漪一杯。

“容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淑妃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暖着,“在这座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以前我拉拢你,你不肯,我记恨过。但这几天我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愿意跟着我,我不勉强。但我也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沈清漪看着她。“那娘娘是什么?”

淑妃想了想,笑了。“我是你的邻居。邻居不一定是朋友,但邻居不会拆你的房子。因为你的房子塌了,我的房子也会受损。”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娘娘。”

两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

沈清漪回到棠梨宫,林婉儿已经在等着了。

“清漪!你听说了吗?皇后要对付你!”

沈清漪坐下端起茶杯。“听说了。淑妃告诉我的。”

林婉儿急了。“那你还这么淡定?皇后要对付你!皇后!不是德妃,不是贤妃,是皇后!她要是想害你,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漪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急什么?皇后要对付我不假,但她不会亲自动手。她是皇后,亲自动手掉价。她会借刀杀人。德妃是刀,贤妃也是刀。她要做的,是让刀自己去砍人,不用她操心。”

林婉儿愣住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等着。等刀自己露出来,等刀自己钝了,等刀自己断了。”

“万一刀砍到你身上呢?”

沈清漪看着她。“那就躲。躲不过,就挡。挡不住,就认。”

林婉儿的眼泪掉了下来。“清漪,你别这么说。你一定会没事的。”

沈清漪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

林婉儿走后,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皇后要对付她,德妃恨她,贤妃也恨她,淑妃虽然暂时不是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她一个人撑不住,她需要帮手——不是淑妃那种互相利用的“盟友”,而是真正能信任的人。林婉儿算一个,周若兰算一个,但她们位份太低,帮不上太大的忙。她需要更多人手,更广的眼线,更深的根基。

“青萝。”她叫了一声。

青萝从外间走进来。“娘娘,什么事?”

“咱们宫里有多少人?”

青萝想了想。“方嬷嬷,还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

“这些人里,哪些是可靠的?”

青萝犹豫了。“方嬷嬷是皇后的人,不可靠。宫女里,翠儿是太后赏的,应该没问题;小红是内务府分来的,不知道底细;小兰和小竹也是内务府分来的。太监小顺子和小安子,是方嬷嬷管着的,听不听话不好说。”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从今天起,你多留意翠儿。她是太后的人,可以争取。小红、小兰、小竹,你慢慢观察,看她们是不是安分。小顺子和小安子,暂时不要用,也不要得罪。”

“是。”青萝点头。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还有,你帮我约一下周若兰,我想见她。让她找个机会来棠梨宫坐坐,别让人知道。”

“是。”

青萝出去了。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的势力,否则等皇后动手的时候,她就来不及了。

周若兰第二天傍晚来了。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褙子,头上只有一根银簪,打扮得比在储秀宫时还要朴素。但她的面色比以前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沉稳了不少,在太后身边这些日子,她学到了很多东西。

“若兰,你瘦了。”沈清漪拉着她坐下。

“太后娘娘吃得清淡,我也跟着吃得清淡,瘦了点,但精神好。”周若兰笑了笑,“你找我什么事?”

沈清漪没有拐弯抹角。“我想在太后身边安插一个人,你能帮我吗?”

周若兰愣了一下。“你是说……眼线?”

“不是眼线,是帮手。”沈清漪压低声音,“皇后要对付我,德妃恨我,贤妃也恨我。我一个人撑不住,需要有人帮我盯着各宫的动静。”

周若兰沉默了片刻。“我能做什么?”

“你在太后身边,位置特殊。太后是后宫真正的主宰者,她的一句话比皇后的十句话都管用。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帮我留意——太后最近有没有提起我?提起的时候是什么态度?皇后、德妃、淑妃、贤妃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周若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我能做到。太后身边没有太多耳目,我用心些,应该能打听到。”

“不要勉强。”沈清漪握住她的手,“安全第一。如果有什么危险,立刻收手。”

周若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清漪,你变了。”

沈清漪一怔。“什么?”

“以前的你,只想活着。现在的你,想赢。”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以前的我不争,因为没有争的资本。现在我有了一点资本,再不争,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周若兰点点头。“我帮你。”

周若兰走后,沈清漪开始着手拉拢翠儿。

翠儿是太后赏的,十六岁,圆脸大眼睛,看着老实本分。她在棠梨宫负责打扫正殿,手脚勤快,从不多嘴。沈清漪观察了她好几天,觉得这人可以争取。

这天下午,沈清漪把翠儿叫到跟前。“翠儿,你来棠梨宫多久了?”

“回娘娘,三个月了。”

“还习惯吗?”

“习惯。”翠儿低着头,“棠梨宫好,娘娘也好。”

沈清漪微微一笑。“你觉得青萝怎么样?”

翠儿一愣。“青萝姐姐人很好,对奴婢很照顾。”

“你愿意跟着青萝学吗?”

翠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奴婢愿意!”

沈清漪点点头。“从今天起,你跟着青萝,她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

“是!”翠儿跪下磕头。

翠儿走后,青萝不解地问:“娘娘,翠儿是太后的人,您拉拢她,太后会不会不高兴?”

沈清漪看着她。“翠儿是太后赏的没错,但太后赏了她,就是她的人了。我拉拢她,不是让她背叛太后,是让她多一个主子。在这座宫里,一个人可以有多个主子,只要不冲突就行。”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宫女小红最近不对劲。

她今年十五岁,是内务府分来的,分到棠梨宫的时候战战兢兢,做事小心翼翼,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沈清漪对她没有特别的印象,只觉得她老实、本分、不惹事。

但这几天,小红经常一个人发呆,做事心不在焉,有时候叫她好几声都听不见。青萝发现了不对,告诉了沈清漪。

“娘娘,小红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清漪想了想。“你把她叫来,我问她。”

小红被叫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沈清漪让她坐下,她不敢坐,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

“小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沈清漪问。

小红愣了一下。“回娘娘,有爹、娘,还有一个弟弟。”

“他们还好吗?”

小红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不好……我爹病了,家里没钱看病……我娘写信来,说再不寄钱回去,爹就撑不住了……”

沈清漪心中一软。“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不敢……奴婢怕娘娘嫌弃奴婢……”小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块帕子。“别哭了。你爹的病要紧,这是二十两银子,你先寄回去,不够再跟我说。”

小红愣住了,看着银子和帕子,不敢接。“娘娘,这……奴婢……”

“拿着。”沈清漪将银子和帕子塞进她手里,“你是我的宫人,你家里有困难,我帮你是应该的。”

小红捧着银子和帕子,跪下来磕头,哭得说不出话。

小红出去后,青萝担心地说:“娘娘,您不怕她是装的?”

沈清漪看着她。“不是装的。一个人装哭和真哭,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是真的。”

九、小顺子和小安子

太监小顺子和小安子是方嬷嬷管着的人,沈清漪一直不敢用他们。小顺子十七岁,高高瘦瘦,精精明明;小安子十六岁,矮矮胖胖,憨厚老实,两人都干活卖力,但从不多嘴。

沈清漪观察了他们很久,觉得可以一试。

这天傍晚,沈清漪把小顺子叫到跟前。“小顺子,你在宫里几年了?”

小顺子低头。“回娘娘,三年了。”

“三年,那你对宫里的规矩应该很熟悉了?”

“熟悉。”小顺子说,“奴婢在御花园当过差,在敬事房当过差,在坤宁宫也当过差。”

沈清漪心中一动——在坤宁宫当过差?那就是皇后的人。但他在坤宁宫当差还能被分到棠梨宫来,说明他不是皇后信任的人。

“你为什么离开坤宁宫?”她问。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奴婢……不小心打碎了皇后娘娘的一个花瓶,被赶出来了。”

沈清漪看着他。“你恨皇后吗?”

小顺子低着头,不说话。

沈清漪明白了,没有再问。“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小顺子跪下磕头。“奴婢谢娘娘!”

小安子也被叫了进来,他的经历简单得多——在御花园当了一年差,被分到棠梨宫,没有特殊背景。沈清漪问了几个问题,觉得他老实可用,也收下了。

方嬷嬷知道后,脸色不太好,但不敢说什么。

十月初一,新的一个月开始了。

沈清漪站在棠梨宫的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青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娘娘,天凉了,进屋吧。”

沈清漪没有动,只是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她知道,太阳就在云层上面,只是暂时被遮住了。等云层散了,太阳还会出来。

“青萝,你说,我能赢吗?”

青萝想了想。“娘娘,奴婢不知道什么赢不赢。奴婢只知道,娘娘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你比我会说话。”

青萝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不会说话,奴婢只是说心里话。”

沈清漪接过披风披上,系好带子。“走吧,进去。”

她转身走进正殿,背影挺直,脚步稳健。青萝跟在后面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