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清晨给皇后请安,是后宫妃嫔雷打不动的规矩。
这日辰时,沈清漪照例来到坤宁宫,与一众妃嫔向皇后行礼问安。皇后秦晚晴端坐在宝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德妃坐在皇后下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淑妃面带微笑,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贤妃依然称病未至。其余贵人、常在、答应按位份依次落座,鸦雀无声。
“今日没什么事,都散了吧。”皇后喝了口茶,淡淡地说。
妃嫔们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沈清漪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转身对守在门边的翠屏说:“翠屏姐姐,烦请通报皇后娘娘,臣妾有事求见。”
翠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了:“皇后娘娘请沈贵人进去。”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走了进去。
坤宁宫正殿里,皇后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翠屏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替她捶着肩膀。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沈清漪跪下磕头。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咸不淡,“赐座。”
沈清漪在绣墩上坐下,垂着眼,没有先开口。
皇后摇着团扇,等了片刻,见她不言不语,反倒先开了口:“你说有事求见,什么事?”
沈清漪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臣妾今日来,是想求皇后娘娘一件事。”
皇后挑了挑眉:“说。”
沈清漪抬起头,直视皇后的眼睛:“臣妾想求皇后娘娘庇护。”
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后手中的团扇停了,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带着审视和玩味。
“庇护?”皇后放下团扇,“你这话从何说起?”
沈清漪不卑不亢地说:“娘娘,臣妾入宫虽短,但也看明白了。后宫之中,皇上恩宠如浮云,今日在你头上,明日便在他处。真正能庇护妃嫔的,只有皇后娘娘。娘娘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一言九鼎。臣妾位份低微,娘家不显,若能得到娘娘的庇护,才能在宫中安稳度日。”
皇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本宫凭什么庇护你?”
“臣妾可以为娘娘做事。”沈清漪说。
“做什么事?”
“任何事。”沈清漪说,“娘娘让臣妾做什么,臣妾就做什么。臣妾不求高官厚禄,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平安安地活着。”
皇后沉默了,目光在沈清漪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沈清漪一动不动地跪着,面色平静,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过了许久,皇后终于开口:“你先起来。”
沈清漪站起来,垂手而立。
皇后靠在软榻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说你肯为本宫做事,可本宫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
“娘娘可以试。”沈清漪说。
“试?”皇后放下茶杯,“怎么试?”
“娘娘想知道什么,臣妾就告诉娘娘什么。娘娘想让臣妾做什么,臣妾就做什么。一次不信,试两次;两次不信,试三次。试到娘娘信为止。”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皇后说,“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着效忠本宫,背地里却去巴结这个、讨好那个。”
沈清漪知道皇后说的是淑妃——淑妃对皇后表面恭敬,背地里却结交各宫妃嫔,拉帮结派,皇后早就看不过眼了。
“臣妾不是那种人。”沈清漪说。
“本宫知道你跟她不一样。”皇后说,“你比她聪明。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沈清漪低头:“娘娘谬赞。”
皇后拿起团扇,又开始摇了起来,慢悠悠地说:“本宫留你在身边,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因为你懂事。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样的人,本宫用得着。”
沈清漪连忙跪下:“谢娘娘垂怜。”
“起来。”皇后说,“别动不动就跪。本宫不喜欢这一套。”
沈清漪站起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皇后这话,算是答应收下她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收下她,不代表信任她。她还需要继续表现,才能赢得皇后的信任——或者至少,让皇后觉得她有用。
皇后摇着团扇,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对德妃怎么看?”
又是这个问题。
沈清漪心中苦笑——每个人都在问她这个问题。她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闲聊,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测试。皇后在试探她会不会说德妃的坏话,会不会挑拨离间。
她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回娘娘,臣妾跟德妃娘娘不熟,不敢妄加评论。”
“不熟?你们不是见过几次面吗?”
“是见过几次,但都是请安时远远地看一眼,没说过几句话。”沈清漪说,“臣妾位份低微,不敢高攀德妃娘娘。”
皇后摇扇子的手顿了顿:“你不必这么谦虚。德妃虽然位份高,但你也不差。皇上喜欢你,太后也夸过你,你跟她平起平坐是迟早的事。”
这是在给她下套。
沈清漪心中一凛,连忙说:“娘娘此言差矣。德妃娘娘是正一品德妃,臣妾不过是正六品贵人,差了五六级,怎么敢说平起平坐?臣妾此生能做个贵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后看着她,目光中的审视少了一些,满意多了一些。
“你倒是知足。”皇后说。
“不是知足,是有自知之明。”沈清漪说,“臣妾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做逾越本分的事。”
皇后点了点头,又说:“德妃性子刚烈,说话做事都不饶人。你跟她相处,要小心些。不要得罪她,但也不要怕她。”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沈清漪说。
皇后又问:“淑妃呢?你觉得她怎么样?”
沈清漪知道,这才是皇后真正想问的。
淑妃是后宫中最会来事的人,对皇后表面恭敬,背地里却结交各宫妃嫔,拉帮结派。皇后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但碍于她父亲是户部尚书,不好直接动她。
“淑妃娘娘温婉可亲,待人接物都很周到。”沈清漪说。
“温婉可亲?”皇后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她那张笑脸底下,藏的是刀子。”
沈清漪故作惊讶:“臣妾愚钝,看不出这些。多谢娘娘提点,臣妾以后会小心的。”
皇后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以后少跟她来往。”皇后说。
“是。”沈清漪说,“臣妾本来也很少跟淑妃娘娘来往。她来找过臣妾几次,但臣妾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做得好。”
第一轮试探,沈清漪算是过关了。
她既没有说德妃的坏话,也没有替淑妃说话,更没有表现出任何野心。皇后觉得她是个“懂事”的人,可以留在身边用。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父亲沈文远,在江南做巡抚,做得怎么样?”
沈清漪心中一紧——皇后这是在试探她的家世,也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利用父亲做什么事。
“回娘娘,臣妾离家已久,不太清楚父亲的情况。”她说,“不过臣妾父亲是个老实人,做事本分,应该不会出差错。”
“老实人?”皇后笑了笑,“你倒是会替自己父亲说话。”
“臣妾说的是实话。”沈清漪说,“臣妾父亲在江南做了八年巡抚,虽然没有什么大功绩,但也没有出过什么大差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他的为官之道。”
皇后点了点头,又问:“你继母对你好吗?”
沈清漪心中一震——皇后连这个都知道?
她在沈家不受宠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皇后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已经调查过她的底细了。
“臣妾继母对臣妾还算客气。”沈清漪斟酌着用词,“虽然没有对亲生女儿那么好,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臣妾。”
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你倒是不记仇。”
沈清漪低头:“臣妾不记仇。记仇是跟自己过不去。”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记仇,但有人记仇。你知道苏锦绣的事吧?”
沈清漪心中一凛——苏锦绣的事,果然跟皇后有关?
“臣妾知道。”她说,“苏锦绣被遣返回乡了。”
“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她吗?”
沈清漪摇头:“臣妾不知。”
“是德妃。”皇后淡淡地说。
沈清漪愣住了——是德妃?不是皇后?
她一直以为是皇后举报的苏锦绣,没想到是德妃。
“德妃娘娘为什么要举报苏锦绣?”她不解地问。
“因为苏锦绣是德妃的远亲,但她不听话。”皇后说,“德妃让她在宫里替她做事,她不但不做,还想巴结本宫。德妃一怒之下,就把她给办了。”
沈清漪心中翻江倒海——原来如此。
德妃举报自己的远亲,不是因为苏锦绣犯了错,而是因为苏锦绣不听话。也就是说,在德妃眼里,不听话的棋子,宁可毁掉也不留给别人。
这位德妃,比她想象的要狠。
“你现在知道了吧?”皇后看着她,“后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你今天觉得某个人对你好,明天她就可能害你。你今天觉得某个人害你,明天她可能又帮你。所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沈清漪跪下:“多谢娘娘教诲,臣妾铭记在心。”
皇后摆了摆手:“起来吧,本宫不喜欢动不动就跪的人。”
沈清漪站起来,垂手而立。
第二轮试探,她也算过关了。皇后通过这些问话,判断出她没有野心、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是一个“安全”的人。
但安全,不代表可信。
皇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本宫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沈清漪心中一凛——“任务”,这才是重点。
“娘娘请说。”
“德妃最近在拉拢各宫妃嫔,想扩大自己的势力。”皇后放下茶杯,“本宫需要一个人,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本宫都要知道。”
沈清漪明白了——皇后要她做眼线,去监视德妃。
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如果被德妃发现,她必死无疑。但如果她拒绝,皇后就会觉得她没有用,不会再庇护她。
她想了片刻,说:“娘娘,臣妾位份低微,接近不了德妃娘娘。她连请安都不怎么让臣妾靠近,臣妾怎么监视她?”
皇后笑了:“你不需要接近她。你只需要在请安的时候多听、多看、多记。德妃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你只要留心,就能听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沈清漪咬了咬牙,点头:“臣妾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皇后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本宫让你做的事,你必须做到。做不到,本宫就不会再庇护你。”
沈清漪跪下:“臣妾明白。”
“起来。”皇后说,“本宫不会让你白做。你把事情做好了,本宫不会亏待你。”
“谢娘娘。”沈清漪站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皇后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你紧张什么?本宫又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
“臣妾……臣妾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紧张。”沈清漪老实说。
“紧张就对了。”皇后说,“不紧张的人,最容易出事。你紧张,说明你心里有数。”
沈清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不语。
皇后靠回软榻上,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说:“好了,你回去吧。记住本宫的话——多听、多看、多记,少说、少问、少管。”
“臣妾谨记。”沈清漪行了一礼,退出正殿。
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沈清漪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青萝连忙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稳,“走吧,回去。”
她带着青萝,沿着宫道往棠梨宫走。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面色平静,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的衣裳冰凉冰凉的。
青萝看出她不对劲,但不敢多问,只是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回到棠梨宫,沈清漪关上门,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姐,到底怎么了?”青萝吓坏了,“皇后娘娘对您做了什么?”
“没有。”沈清漪摇头,“她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紧张。”
“紧张什么?”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说:“我主动去找皇后,表示愿意为她效力。她接受了,但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监视德妃。”
青萝倒吸一口凉气:“监视德妃?万一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沈清漪说,“德妃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如果她知道我在监视她,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青萝脸色发白:“那小姐为什么还要答应?”
“不答应,就是得罪皇后。”沈清漪说,“得罪了皇后,也是死路一条。”
青萝急了:“那怎么办?左右都是死?”
沈清漪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别急。我只是说‘如果被发现了’会死。如果不被发现,就不会死。”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漪打断她,“我不会让她发现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
“青萝,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加小心。”沈清漪说,“在坤宁宫,要多听、多看、多记,但不要让别人注意到咱们。在承乾宫,要少说、少问、少管,不要让德妃觉得咱们有问题。”
青萝点头:“奴婢记住了。”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青萝,认真地说:“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林婉儿、周若兰都不能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奴婢明白。”
沈清漪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她在想,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主动投靠皇后,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她本以为,只要表现出“有用”,皇后就会庇护她。但她没想到,皇后要她做的事,竟然是监视德妃。
监视德妃,意味着她必须在两个最有权势的女人之间周旋——表面上效忠皇后,暗地里监视德妃。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两面不是人。
但如果不做,她就会失去皇后的庇护,甚至被皇后视为敌人。
她没有选择。
“不可轻信,不可妄为,不可先争。”她默念着孙嬷嬷的话,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要小心,再小心。
当天晚上,沈清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子,脑海中反复回想着白天在坤宁宫的一幕幕。
皇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都在心中反复揣摩。
“你比淑妃聪明。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夸她,还是在警告她?
“你不记仇,但有人记仇。”
皇后说起苏锦绣的事,是在提醒她德妃的狠辣,还是在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本宫让你做的事,你必须做到。做不到,本宫就不会再庇护你。”
皇后这话是威胁,也是警告——她必须完成任务,否则就是弃子。
沈清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她以为主动投靠皇后,就能获得庇护,安稳度日。但皇后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棋子,而是一个有用的棋子。
她要为皇后做事,才能获得庇护。而皇后让她做的事,充满了危险。
也就是说,她的安全不是免费的,而是需要用命去换的。
这就是棋子的命运。
她不是下棋的人,她只是一颗棋子。皇后是下棋的人,德妃是下棋的人,太后是下棋的人,皇帝也是下棋的人。所有人都在下棋,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小小的卒子,随时可能被吃掉。
但她不想被吃掉。
她要活下去,所以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用到让皇后舍不得丢弃她,有用到让德妃不敢轻易动她,有用到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一颗不可替代的棋子。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沈清漪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在心中默默地说——
我会活下去的。
不管多难,我都会活下去。
与此同时,坤宁宫中,皇后秦晚晴也还没睡。
她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安神茶,翠屏站在一旁伺候。
“翠屏,你觉得沈清漪怎么样?”皇后问。
翠屏想了想,说:“奴婢觉得,沈贵人是个聪明人。但她太聪明了,奴婢有些看不透她。”
“看不透就对了。”皇后说,“看得透的人,不值得用。看不透的人,才有利用价值。”
翠屏不解:“娘娘,您既然看不透她,为什么还要用她?”
“因为本宫需要她。”皇后放下茶杯,“德妃在拉拢各宫妃嫔,淑妃也在拉帮结派,贤妃虽然称病不出,但肯定在暗中布局。本宫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后宫就要被她们瓜分了。”
翠屏点头:“娘娘说得是。”
“沈清漪是个有用的人。”皇后说,“她位份低,不会威胁到本宫;她得皇上喜欢,能打听到乾清宫的消息;她住在棠梨宫,离各宫都不远,方便走动。这样的人,不用白不用。”
“可是,万一她背叛娘娘呢?”
皇后冷笑:“她不敢。她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离开本宫,她什么都不是。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不会背叛本宫。”
翠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娘娘打算怎么用她?”
“先让她盯着德妃。”皇后说,“德妃那个人嘴快,什么话都敢说。沈清漪只要多留心,就能听到很多有用的东西。等她拿到了德妃的把柄,本宫就可以动手了。”
“娘娘英明。”翠屏说。
皇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沈清漪……可用,但不可信。她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伤人;用不好,会伤己。”
翠屏问:“那娘娘为什么不干脆除掉她?”
“除掉她?”皇后睁开眼睛,看了翠屏一眼,“除掉了她,还有别人。与其换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不如留着她。至少本宫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翠屏点头:“娘娘深谋远虑。”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闭上眼睛,继续喝她的安神茶。
她在想沈清漪今天说的那番话——“臣妾不求高官厚禄,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平安安地活着。”
这话是真的吗?
皇后不确定。
但她知道,在这座宫里,没有谁是真的只求“平平安安”的。每一个人都有野心,只是有的人藏得深,有的人藏得浅。
沈清漪的野心,藏得很深。
皇后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怕有野心的人,她怕的是没有弱点的人。
沈清漪的弱点是什么?
皇后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一定会找到的。
永寿宫里,淑妃柳如烟也还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秋月站在一旁,小声问:“娘娘,您在想什么?”
“在想沈清漪。”柳如烟说。
“沈贵人?”秋月不解,“她怎么了?”
“今天请安之后,她单独求见了皇后。”柳如烟说,“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秋月一惊:“她去见皇后做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放下茶杯,“但本宫能猜到。”
“娘娘猜到了什么?”
柳如烟转过身,看着秋月:“她去投靠皇后了。”
秋月愣住了:“投靠皇后?她不是跟娘娘……”
“她没有答应过本宫什么。”柳如烟打断她,“本宫找她喝茶聊天,她每次都客客气气,但从不说一句实在话。本宫就知道,她不可能为本宫所用。”
秋月有些不服:“那她凭什么为皇后所用?皇后又不是什么善茬。”
“正因为皇后不是善茬,她才要去投靠。”柳如烟说,“她位份低,家世弱,没有靠山。她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来保护自己。皇后是后宫之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秋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柳如烟说,“她去投靠皇后,跟本宫没什么关系。本宫也没指望她为本宫做事。”
“可是……万一她帮皇后对付娘娘呢?”
柳如烟笑了:“她不会的。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谁都不能得罪。她帮皇后做事,但不会帮皇后对付任何人。因为对付了别人,她自己也就危险了。”
秋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清漪…··”她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呢?”
月亮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挂在夜空中,洒下一地清辉。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照常去坤宁宫请安。
一切如常——皇后坐在宝座上,德妃坐在下手,淑妃面带微笑,其余妃嫔按位份落座。没有人知道昨天沈清漪跟皇后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现在是皇后的人。
请安结束后,妃嫔们鱼贯而出。
沈清漪走在最后面,刚走出坤宁宫,就听到身后传来德妃的声音:“沈贵人。”
沈清漪停下脚步,转身行礼:“德妃娘娘。”
德妃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你昨天单独见了皇后?”
沈清漪心中一凛——德妃怎么知道的?
“是。”她没有否认,“臣妾去给皇后娘娘谢恩。
上次皇后娘娘赏了臣妾很多东西,臣妾一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德妃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只是谢恩?”
“只是谢恩。”沈清漪面色平静,“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去问皇后娘娘。”
德妃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本宫信你。就算你不说实话,本宫也不在乎。你一个小小的贵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沈清漪低头:“娘娘说得是。”
德妃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你去吧。”
沈清漪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才敢大口喘气。
“小姐,德妃娘娘是不是怀疑您了?”青萝小声问。
“她不是怀疑,是试探。”沈清漪说,“她想知道我跟皇后说了什么。”
“那小姐为什么不告诉她实话?”
“告诉她实话,就是出卖皇后。出卖皇后,我死得更快。”
青萝叹了口气:“这宫里,怎么到处都是坑?”
沈清漪苦笑:“因为这就是后宫。”
她加快脚步,往棠梨宫走去。
一路上,她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皇后的那句话——“可用但不可信。”
这是皇后对她的评价。
“可用”,说明皇后觉得她有用,会继续用她。
“不可信”。说明皇后不会完全信任她,随时可能抛弃她。
这就是她的处境——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伤人,用不好会伤己。
但她没有退路。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小心翼翼地踩着刀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回到棠梨宫,沈清漪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青萝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小姐,您别想太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清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不是在想,我是在算。”
“算什么?”
“算我还能活多久。”
青萝吓了一跳:“小姐!您别说这种话!”
沈清漪看着她,笑了:“你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但青萝知道,那不是玩笑。
她看着沈清漪的眼睛,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清醒。一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死去的清醒。
“小姐,您会活很久的。”青萝认真地说,“您一定会活很久的。”
沈清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谢谢你,青萝。”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