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到京城,走官道需二十余日。
承安三年的选秀,天下六十三州,三百余名秀女,须在六月底前全部抵达京城,七月初一统一入宫。各地秀女按区域划分,分批北上。江南道的秀女共四十二人,在苏州城外集结,由礼部派来的官员和内务府的嬷嬷统一护送。
五月初八,宜出行。
天还没亮,苏州城外的驿站便已人声鼎沸。四十二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每辆车两侧各插一面杏黄色旗帜,上书“选秀”二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护送队伍包括五十名禁军骑兵、二十名内务府太监、十名宫中嬷嬷,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沈清漪的马车排在第十七位。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青萝坐在她身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沈清漪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册子和白玉簪子,以及孙嬷嬷塞给她的二十两碎银子。
“小姐,您说咱们到了京城,能住哪儿啊?”青萝小声问,眼中满是紧张。
“秀女有专门的住处。”沈清漪轻声说,“礼部会安排,不必担心。”
“那……那要是选不上呢?”
“选不上就送回原籍。”沈清漪睁开眼睛,看着青萝,“所以,咱们必须选上。”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外传来一阵喧哗。沈清漪侧耳倾听,是嬷嬷们在安排秀女上车。按照规矩,每辆马车乘坐两名秀女,外加一名丫鬟。也就是说,沈清漪会有一个同车的“室友”。
这让她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同车的是什么人,什么性子,好不好相处。若是个好相与的,这一路还能有个照应;若是个难缠的,只怕还没到京城就要生出事端。
正想着,车帘被人掀开了。
“这里有人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张圆润白净的脸探了进来。来人十五六岁模样,生得珠圆玉润,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一看便知家境殷实。
“没有人,请进。”沈清漪微微欠身。
那姑娘利落地跳上车,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圆润的小丫鬟,抱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主仆二人一上车,整个车厢便显得拥挤了许多。
“可算找到一个空车了!”那姑娘拍了拍身上的灰,大大方方地朝沈清漪伸出手,“我叫林婉儿,苏州人氏,家父是做丝绸生意的。你呢?”
沈清漪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沈清漪,苏州人氏,家父是江南巡抚。”
“巡抚?”林婉儿眼睛一亮,“那你就是官家小姐了?失敬失敬!”
她嘴上说着“失敬”,语气却不见半点拘谨,反而更加自来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哎,你见过皇上吗?听说皇上才二十二岁,长得一表人才,是不是真的?”
沈清漪被她问得哭笑不得:“我又没见过皇上,怎么知道?”
“也是哦。”林婉儿托着腮,一脸向往,“不过很快就能见到了,想想就激动!”
青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位林小姐的胆子也太大了,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大不敬的问题,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沈清漪却对林婉儿生出几分好感。
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但眼神清澈,说话直来直去,不像是有心机的人。在这种步步惊心的环境中,能遇到一个简单的人,是幸事也是不幸——幸的是不必防备,不幸的是,这样的人往往活不长。
马车等了小半个时辰,仍然没有出发。
沈清漪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后面的马车还空着几辆,嬷嬷们正在驿站门口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怎么还不走?”林婉儿也凑过来看,“太阳都老高了。”
话音未落,一个嬷嬷匆匆走来,掀开沈清漪这辆马车的车帘,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喊道:“这儿还能坐一个,让她上来!”
沈清漪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往旁边挪了挪。
不一会儿,一个瘦削的身影被推上了车。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头上只挽了一根银簪,面容清秀但肤色偏黑,手上还有薄茧,一看便知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她低着头,怯生生地行了一礼:“两位姐姐好,我叫周若兰,徽州人氏。”
林婉儿上下打量她一眼:“徽州的?那可是好地方,出茶叶。”
周若兰勉强笑了笑,在角落里坐下,把一个小小的包袱抱在怀里,便再也不说话了。
沈清漪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姐姐是一个人来的?”沈清漪柔声问。
周若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叫她“姐姐”。她比沈清漪和林婉儿都大,今年十七岁,在这个十三到十六岁的选秀队伍里,算是“超龄”了。
“是……是一个人。”周若兰小声说,“我爹是个穷秀才,去年病死了,家中只剩我和娘亲。这次选秀,是县太爷硬要把我报上去的,说是凑个数……”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林婉儿瞪大了眼睛:“你爹是秀才?那你也算是书香门第啊,怎么穿成这样?”
周若兰的脸腾地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清漪轻轻拉了拉林婉儿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然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糕点,递到周若兰面前:“周姐姐,你还没吃早饭吧?先垫垫。”
周若兰抬起头,看着那块精致的桂花糕,眼眶忽然红了。她接过糕点,声音哽咽:“多谢沈妹妹。”
林婉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讪讪地挠了挠头:“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快,你别介意啊。”
周若兰摇摇头:“不介意。”
马车终于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三人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各自沉默,气氛有些微妙。
沈清漪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中在想:这个周若兰,虽是寒门出身,但举止有度、不卑不亢,是个有骨气的。这样的人,若是能活着走出后宫,必成大器;若是死在里面,也是被人害死的,绝不会是自己作死。
而林婉儿,商户之女,家财万贯,天真烂漫,嘴上没把门的。这样的人在后宫里,要么被人当枪使,要么被人当垫脚石,几乎没有第三种可能。
沈清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泥菩萨过江?哪有资格操心别人的死活。
第一天赶路,走了八十里,傍晚时分在一座小镇的驿站歇脚。
秀女们被安排在后院,两人一间房。沈清漪本想让周若兰与自己同住,却被嬷嬷安排与林婉儿一屋。周若兰被分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与一个不知名的秀女同住。
“凭什么啊?”林婉儿替周若兰打抱不平,“明明是三个人一起上车的,怎么就把她分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沈清漪倒是很平静:“嬷嬷们自有安排,咱们听吩咐便是。”
林婉儿气鼓鼓地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清漪,你说那些嬷嬷是不是瞧不起周姐姐?就因为她家穷?”
沈清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婉儿,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会得罪人。”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嬷嬷们也是人,也会嫌贫爱富?”
沈清漪无奈地笑了——这个林婉儿,心思倒是转得快,就是嘴上太没把门了。
“不止嬷嬷们。”沈清漪压低声音,“这一路上,你多听少说,多看少问。咱们这一车四十多个秀女,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心思,指不定哪句话就得罪了人,惹来杀身之祸。”
林婉儿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杀身之祸?不至于吧?”
沈清漪看着她天真的眼睛,心中叹了口气。
她想起孙嬷嬷说的那句话——“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这句话放在秀女身上,同样适用。
“睡吧。”沈清漪吹灭了灯,“明天还要赶路。”
夜深了,驿站里安静下来。
沈清漪却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情形。
周若兰上车时那怯生生的眼神,林婉儿口无遮拦的大嗓门,嬷嬷们安排房间时那不动声色的亲疏远近……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颗棋子,落在她心中的棋盘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册子上的一句话:“观人于微,察事于细。一言一行,皆是文章。”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开始观察这四十三个对手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找到了嬷嬷,提出想和周若兰同车。
“为什么?”嬷嬷上下打量她,目光如炬。
沈清漪不卑不亢:“回嬷嬷,民女与林妹妹、周姐姐一同上车,一路相谈甚欢,已经熟识。若再换人同车,又要重新认识,徒增麻烦。不如我们三人同车,彼此有个照应,也免得嬷嬷们再费心安排。”
嬷嬷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同意了。
于是沈清漪、林婉儿、周若兰三人便组成了“固定车组”。沈清漪坐在中间,左边是叽叽喳喳的林婉儿,右边是沉默寡言的周若兰,倒也有几分“左膀右臂”的意思。
一路上,林婉儿负责活跃气氛,天南地北地讲她父亲做生意时的见闻。什么江南的丝绸、北方的皮毛、西域的珠宝、海外的奇珍,她如数家珍,说得绘声绘色。
周若兰负责安静倾听,偶尔插一句“真的吗”“好厉害”,语气真诚,让林婉儿越讲越起劲。
沈清漪则在听的过程中,暗暗分析两人的性格——
林婉儿,商户之女,见多识广,口才好,善于交际,但心思简单,容易被人利用。这种人,可以结交,但不可深交。因为她太容易被套话,一旦被人知道她与自己的关系,自己也会被牵连。
周若兰,寒门之女,吃苦耐劳,心思细腻,但不善言辞,容易被人轻视。这种人,可以信任,但不能指望她在关键时刻帮上忙。因为她太老实,不会算计别人,也不会保护自己。
至于她自己,沈清漪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巡抚之女,不上不下。论家世,比不过那些公侯伯府的千金;论财富,比不过林婉儿这样的商户之女;论才学,也不见得比谁强多少。
她唯一的优势,是母亲留下的那本册子,和孙嬷嬷教她的那些道理。
“不可轻信,不可妄为,不可先争。”
她将这三句话刻在心底,时刻不敢忘记。
第三天傍晚,车队在一座较大的城池停下,秀女们被安排在一家客栈休息。
这是北上途中第一个正式的“社交场合”。嬷嬷们允许秀女们在客栈大堂用膳,而不是像前两天那样各自在房间吃。这显然是一种试探——看看这些秀女们如何相处,谁懂规矩,谁不懂规矩。
沈清漪带着林婉儿和周若兰下楼时,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四十二个秀女,按地域分成了几个小团体。京城附近的秀女们自成一派,说话带着京腔,穿着也最时髦;江南的秀女们又是一派,吴侬软语,温婉可人;还有北方来的秀女,身材高挑,性格爽朗,嗓门也大。
沈清漪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刚端起茶杯,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巡抚家的大小姐吗?”
沈清漪抬头,只见一个身着湖绿色衣裙的少女款款走来。她生得十分艳丽,柳眉凤眼,樱桃小口,腰肢纤细如柳,走路时裙摆轻摇,步步生莲。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排场比旁人大了许多。
沈清漪不认识她,但出于礼貌,还是站起来微微点头:“这位姐姐是……”
“我是苏锦绣。”那少女下巴微抬,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气,“我爹是江宁织造苏怀远,跟你爹沈大人是同僚。”
江宁织造,从四品,比沈文远的从三品巡抚低了一级。但苏锦绣的语气,却像是她爹才是那个官大的。
沈清漪不卑不亢:“原来是苏姐姐,失敬。”
苏锦绣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简单的白玉簪子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翘:“沈妹妹这身打扮倒是清雅,只是……是不是太素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丫鬟呢。”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清漪。
林婉儿脸色一变,就要站起来反驳,被沈清漪按住。
沈清漪微微一笑:“苏姐姐说得是,我确实不大会打扮。不像苏姐姐,这一身湖绿色衬得姐姐肤白如雪,当真是人比花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驳苏锦绣,又夸了她一句。苏锦绣本想挑事,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有些没趣。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婉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什么人啊?一上来就阴阳怪气的。”
周若兰也小声说:“她好像对你有敌意。”
沈清漪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苏锦绣,江宁织造之女,从四品官家。这个品级在秀女中不算高,但江宁织造是肥差,苏家富得流油。苏锦绣这一身打扮,从头上的金钗到脚下的绣鞋,没有一样不是名贵之物。
她为什么要针对自己?
沈清漪想了想,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嫉妒,自己父亲官位比她父亲高,她不服气;二是试探,想看看自己这个巡抚之女好不好欺负。
不管是哪一种,沈清漪都知道,这个苏锦绣,以后还会找麻烦。
第九天,车队进入山东地界。
这一段路不太好走,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林婉儿被颠得七荤八素,趴在车窗边干呕;周若兰虽然也不舒服,但咬着牙强撑着,还给林婉儿递水递帕子。
沈清漪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从昨天开始,她就注意到,车队后面多了一队骑马的人。这些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个个身强力壮,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家伙。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车队,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在踩点。
沈清漪将窗帘掀开一条缝,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心中警铃大作。
“青萝,你去请嬷嬷过来,就说我不舒服。”她压低声音吩咐。
青萝跳下车,不一会儿,一个嬷嬷跟着过来了。
沈清漪将嬷嬷拉近,小声说:“嬷嬷,车队后面有一队可疑的人,跟了咱们一天了。我怀疑是山匪,想劫咱们的车队。”
嬷嬷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却不以为意:“小姑娘家家的,别自己吓自己。咱们有五十个禁军护送,哪个山匪敢打咱们的主意?”
“嬷嬷,还是小心为上。”沈清漪坚持,“能不能让禁军加强戒备,晚上也多派几个岗哨?”
嬷嬷敷衍地点点头,走了。
沈清漪知道,嬷嬷没把她的提醒当回事。
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当天晚上,车队在一座山谷中的驿站歇脚。这个驿站很小,只有十几间房,根本住不下四十多个秀女。嬷嬷们安排秀女们挤一挤,五六个人一间房。
沈清漪将林婉儿和周若兰叫到一起,低声说:“今晚可能有危险,你们别睡太死,衣服穿好,包袱收拾好,随时准备跑。”
林婉儿瞪大眼睛:“你听谁说的?”
“我看到的。”沈清漪说,“后面那队人跟了咱们两天了,今晚他们可能会动手。”
周若兰二话不说,开始收拾包袱。林婉儿虽然半信半疑,但也跟着收拾起来。
三更天,沈清漪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驿站的围墙上,火光摇曳,人影绰绰。十几个黑衣人已经翻墙而入,正在与禁军交手。
“快起来!”沈清漪低声喝道。
林婉儿和周若兰被惊醒,看到窗外的火光,吓得脸都白了。
“别慌,跟我走。”沈清漪已经穿戴整齐,背上包袱,拉着二人往后门走去。
她白天已经勘察过驿站的布局,知道后门通向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就是官道。只要跑到官道上,就有机会遇到过往的行人或者巡逻的官兵。
三人摸黑往后门走,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同样被惊醒的秀女。她们惊慌失措,有的在哭,有的在喊,乱成一团。
沈清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忽然转身走了回去。
“清漪!你干什么?”林婉儿急得直跺脚。
“她们这样乱跑,会死很多人。”沈清漪说,“你们先去后门等着,我马上来。”
她跑到人群中,大声说:“大家别慌!往后门走,穿过竹林就是官道!不要点火把,不要大声喊叫,跟着我走!”
她的声音不大,但镇定有力,竟然让混乱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几个胆大的秀女跟着她往后门走,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苏锦绣也在人群中,她看到沈清漪在前面指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沈清漪带着众人穿过竹林,身后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往前跑。竹叶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脚下是泥泞的小路,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敢停,因为她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清漪!清漪!等等我!”林婉儿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
周若兰跑得比林婉儿快,已经赶到了沈清漪身边。她伸手扶住沈清漪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漪喘着气,“还有多远?”
“快了,我看到官道了!”
果然,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就是宽阔的官道。月光洒在路面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沈清漪数了数跑出来的人,二十三个。也就是说,还有将近一半的秀女没有跑出来,或者……
她不敢想下去。
“你们先走,沿着官道往南跑,天亮之前就能到下一个镇子。”沈清漪说,“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没出来。”
“你疯了!”林婉儿一把拉住她,“那些山匪会杀了你的!”
“不会的。”沈清漪挣开她的手,“禁军还在抵抗,山匪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我回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救几个人。”
她转身往回跑。
周若兰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林婉儿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
三人在竹林中穿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的喊杀声。沈清漪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哭。
她循声找去,看到一个秀女跌倒在泥地里,脚踝肿得老高,显然是崴了脚。那秀女满脸泪水,看到沈清漪,像是看到了救星:“救我!救我!”
沈清漪二话不说,蹲下来背起她。那秀女不重,但在泥泞的竹林里背一个人,走起来格外吃力。
“我来。”周若兰接过那秀女,稳稳地背在背上。
三人继续往回跑。
驿站的方向,火光冲天。禁军和山匪还在激战,但禁军人数少,已经落了下风。沈清漪知道,不能再往前了。
“撤!”她果断下令。
四人掉头往官道跑。这一次,沈清漪跑在最前面,周若兰背着人跟在后面,林婉儿断后。
跑到官道上时,又有几个秀女跟了上来。沈清漪数了数,总共二十八人。
她带领这二十八人沿着官道往南跑,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附近的驻军赶来救援了。
沈清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林婉儿和周若兰也瘫倒在地,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笑,带着泪。
天亮后,驻军清点人数。
四十二个秀女,死了四个,伤了六个,失踪两个。护送队伍中,禁军死了十一人,伤了二十三人;嬷嬷们死了一个,伤了三个。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
当地驻军将领赶到现场,勘察后得出结论:这些山匪不是普通的山匪,而是受过训练的人,可能是前朝余孽,也可能是某位权贵豢养的死士。至于他们的目标,显然是这批秀女——或者说,是秀女中某个人。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礼部和兵部联合发文,要求各地加强戒备,确保秀女人身安全。
而在这场劫难中,沈清漪的表现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她冷静指挥,带领众人逃生,救了二十多条人命。这件事传开后,秀女们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敬佩,有人感激,也有人嫉妒。
苏锦绣就是嫉妒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苏锦绣也在逃生的人群中。她本来跑在前面,但被沈清漪超过后,便落在了后面。她崴了脚,在泥地里滚了一身泥,狼狈不堪。最后是周若兰背着她跑出来的,但她不感激周若兰,反而恨上了沈清漪。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那天晚上应该是她来当这个“救世主”的。她父亲是江宁织造,她从小锦衣玉食,她应该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可是沈清漪抢了她的风头,让她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配角。
“沈清漪,我记住你了。”苏锦绣坐在马车里,揉着肿痛的脚踝,眼中满是恨意。
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秀女,叫陈巧儿,是她的远房表妹,也是她的“跟班”。陈巧儿凑过来,小声说:“表姐,那个沈清漪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跑吗?”
“就是。”苏锦绣冷笑,“等到了京城,看我怎么收拾她。”
陈巧儿眼珠一转:“表姐,我听说沈清漪在沈家不受宠,继母对她很不好。她这次来选秀,是被逼的。”
“哦?”苏锦绣来了兴趣,“继续说。”
“我还听说,她那个嫡妹沈清瑶也在秀女队伍里,不过是走另一条路,比咱们晚几天到京城。
姐妹二人一同参选,这在选秀中可不多见。”陈巧儿压低声音,“表姐,你说她们姐妹俩关系怎么样?”
苏锦绣眼睛一亮。
姐妹一同参选,这可是做文章的好材料。如果沈清漪和沈清瑶关系不好,那就可以挑拨离间;如果关系好,那就更好办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扳倒一个,另一个也跑不了。
“巧儿,到了京城,你帮我去查查沈清瑶的事。”
苏锦绣说,“我要知道她们姐妹之间的一切。”
陈巧儿连连点头。
六月二十八日,车队抵达京城。
远远地,沈清漪就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城墙。青砖灰瓦,高耸入云,城门上写着“永定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马车穿过城门,进入京城。
沈清漪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外看。京城比苏州大了不知多少倍,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哇—”林婉儿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京城好大啊!比我们苏州热闹多了!”
周若兰也忍不住往外看,眼中满是惊叹。
沈清漪的目光却越过热闹的街市,看向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紫禁城。
那是她此行的终点,也是她命运的起点。
嬷嬷们将秀女们带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储秀宫”的别院,位于皇城之外,专供秀女们暂住。
这里比驿站大了许多。有独立的院子、花园、绣楼,甚至还配有小厨房。
秀女们按照籍贯和家世被分配到不同的房间。沈清漪、林婉儿、周若兰被分到同一间房,这让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咱们三个还能在一起!”林婉儿高兴得直拍手。
沈清漪也笑了,但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
因为她注意到,从她们进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们。
那些人穿着普通的衣裳,混在人群中,但目光始终追随着秀女们的车队。沈清漪在驿站的时候就看到过他们,在进城的路上也看到过他们,现在到了储秀宫别院,她仍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刺客,因为刺客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那是谁的人?
皇后的人?太后的人?还是某个权贵的人?
沈清漪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被盯上了。
“不可轻信,不可妄为,不可先争。”
她默念着孙嬷嬷的话,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座小小的院落。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战场。